颜阎一顿,迅速改换姿势自信满满地指向律易棋:“聪慧如我当然早就想到了。这就是我们信任你的表现啊小律!”
她表现得太过搞笑,反而有点真诚了。律易棋比了个ok,然后把屁股底下垫着的打印纸抽出来:“她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去找她我没意见。但是我来自掮木,和办事处的人不方便正面交流。涉及到掮木,还是去民间组织保险。”
康烁影眉梢一挑:“你那点事不是早就漏给我们了?”
律易棋左手握拳,小臂和上臂垂直,重重一点头:“这就是我信任你们的表现啊!”
他把屁股底下的打印纸抽出来,和工具箱一起拎在手里:“今天中午去炼金商会看看吗?我看你们三个一脸死相。”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脸色蜡黄、头发油腻。眼球因为长时间看黑板而浑浊,嘴唇因为抢不到温水而干裂,眼圈下面叠着眼圈。对方如此,自己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颜阎今天上午到处发疯,康烁影借办公室的电话跟家里吵了架,刘征兰因为化学的小退步而面如死灰。
“咱仨能考上大学吗?”颜阎问。
康烁影说:“考是能考上……”
刘征兰道:“以后不能进实验室跟没考上一样。”
“我本来就考不上。”颜阎果断道,“不学了!反正我中午要去,死也不死在学校!”
“那我也去。”康烁影附议,“午觉不睡了,自习课睡。”
所有目光集中在刘征兰身上。颜阎和康烁影眼神殷切,律易棋则笑意吟吟。她叹了口气:“好吧,我也去。挨骂就挨骂吧。不过颜阎,你能考上,别这么说自己。”
颜阎挤眉弄眼,露出混合了感动与痛苦的怪表情,拍到网上能成为全校最爱表情包:“谢谢你啊。”
中午放学前,好几个同学请假。高三到来后,请假的人越来越多。没病却请假的学生被默认为“叛逆”,即使这个人成绩和人品再好也一样,好像从一个跳格子游戏里抽身离开一样,是一种耍赖。十七八岁的学生和四五十岁的老师,像学龄前的小孩子一样盯着脚下的粉笔画,以便抓出那么一两个犯规的人。
但是偶尔也有那么几个逼入绝境的瞬间,同学会觉得请假的人很厉害。在学校只用面对自己,回到家还要对抗家长的愤怒和拷问。愿意回家,也是真的没办法了。再不从楼梯离开,就只能从楼顶离开。
刘征兰回家吃饭,电饭煲里是黑米掺杂粮,旁边有两个没洗干净的盘子,看油污应该是红烧某物和鱼的残骸,桌子上没有其他菜。弟弟放学比她早,现在应该是吃完饭跟他妈去单位洗头了。
她紧绷的眉目顿时舒展开,家里的空气弥漫着自由的清新气味。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个加热饭盒,里面是倒扣在一起的两种菜:两块带皮五花肉和大量芋头,以及清蒸鱼的下半部分。
中午要跟颜阎、康烁影一起出门,她俩吃饭都慢,不着急。她把饭端回房间,又不想浪费这难得的奢侈,于是开了刘宇衡的儿童肉松倒进自己碗里,放着电影解说开吃。
她的脸颊微微痉挛,似乎终于意识到吃饭需要“咀嚼”而非“生吞”。
她吃完饭,把电影解说调成电影。看了二十分钟,康烁影在四人群里发消息,说“集合”。消息到的那一刻,她的书桌上一暗——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刘征兰还以为是刘宇衡,就在她端着盘子去厨房,想对弟弟弄乱自己的房间的行为眼不见为净时,康烁影和颜阎叠在一块儿的脑袋出现在门边。
她们让她换身外套,别暴露了学校。康烁影很喜欢打扮别人,特意把自己两件叮叮当当的大衣带了过来。很帅,但太潮。世界上最好最耐脏的衣服果然还是校服。
刘征兰脱外套的时候,康烁影给律易棋开了门。颜阎夸张地转着手腕弯腰行礼:“欢迎。”
律易棋左手掌心顶上比出三指的右手:“我们先去接个人。”
康烁影警惕:“谁?”
“熟人。温蒂妮。它带我们去炼金商会。”
温蒂妮的车停在莫妮卡杂货店外。它满脸不屑地倚着杂货店门,用表情审判视线之内所有的楼房,仿佛在无声地说“看这破地方”。律易棋一开门,它就冷笑:“低等文明就是不在乎时间观念……”
“好了。没人想听你种族歧视。”康烁影让它打住,“我们怎么去?”
温蒂妮道:“开门。”
“去哪儿?”
温蒂妮没说话,她自己握住门把,心中默念,豁然推门。
门外人声鼎沸,十几个戴厨师帽的人匆匆忙忙从她们面前路过,碗筷锅盘叮当作响,嘶嘶细焰与蒸笼的水雾四处弥漫,中年女人的吆喝在不锈钢架中撞来撞去。
康烁影打开手机看了眼定位:“……怎么送深川来了!”
刘征兰身体一僵,也拿出手机看定位。她刷新了一遍位置,显示得也更仔细。她一字一顿地读出定位上的字:“悦、满……楼?”
温蒂妮把脖子上领巾一摘,露出原本积分球和轮腿,慢条斯理驶进人家的厨房:“丁翎苔,我要去炼金商会。”
一个皮肤黑黢黢的男人抬起头,他的身材高壮得吓人,像是坚果墙成精,不仰头根本看不清脸。那一摞蒸笼在他手里简直像个小孩子的玩具。
他开口:“吓!点系你呀?之前喺度扮晒蟹嗰条友去咗边?”
“死了。别管他。快开门。”
“哦哟。”他面无表情道,“玩嘢啊?你明明啱啱至从‘商会’返嚟!”
他一边抱怨,一边用下巴指了下远处人来人往的仓库:“暗号系《红日》。”
温蒂妮头也不回地往仓库走去。康烁影赶紧把飞飞的小尖帽子一摘让它现形,让它在呼叫中心守家,以防到时候回不了学校。
“保证完成任务!”飞飞敬礼,张开翼膜飞回来时那扇破破烂烂的门里。
温蒂妮盯着飞飞毛毯一样的身体,冷哼了一声。康烁影准备等它说一句“低等生物”就上去揍它,幸好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到仓库门口,清了清嗓子:“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崎岖……”
“唔系啊!”
其他几句听不懂,只有这句凭语气都能知道丁翎苔在说什么。律易棋拿胳膊肘推了推温蒂妮,低声问:“你是不是语言不标准?”
温蒂妮眉头一挑,伸手就去掀厨房里的不锈钢架。刘征兰赶紧握住它的电液抓手好言相劝:“算了算了,不唱挺好的,再多两句就侵权了。”
颜阎趁这个机会往外看了两眼。
厨房和餐厅之间有一道蓝色布帘,窗户用铁栏杆围住,外面是新中式的布景,杏梁绮寮,宾客如云。靠着厨房的饭桌是一家三口,桌上摆放粤式茶点若干。正在消食的小孩儿看见厨房的窗户里冒出一张年轻的脸,还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来过深川,但是网络普及到这个地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里完完全全是茶楼的风貌!
温蒂妮带她们来这里干嘛?
温蒂妮还要跟过度融入本地人的丁翎苔干架,刘征兰和律易棋拦着它说“算了算了”。
康脑子里忽然亮起一个灯泡。她走到仓库门口,引吭高歌:“命运就算冰糖雪梨,命运就算黄油曲奇,命运就算教会你我做人要美味!白天吃汉堡,晚上吃炸鸡,我愿我,一生相伴土豆泥!”
仓库那扇普通的平开门向旁边一歪。康烁影还以为它要倒下,后撤一步本能地用肩膀顶住门。
门把手动了动,九十度转弯扭到上方,L形的弯曲自动扭成一条直线,然后贴在了门上,整扇门自觉地把自己卷进门框里。
“啱喇!呢个女仔识嘢!”
温蒂妮一把捏住康烁影的后颈:“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康烁影一抖毛把它甩开:“填词版。我朋友的手机铃。没听过吧!这就是我们低等文明的流行!”
柳令全鼻子痒痒,大声打了个喷嚏。
“你感冒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觉得有人骂我。”柳令全摆手,“别管,我还能撑。”
话音未落,一对银蛇从她的耳钉中蜿蜒游出,两条滑腻长蛇顺着她垂下的胳膊,身披鳞甲口吐红杏,雨线一般落上地面。
几个戴着面具与头套,身披三中校服的人略一点头,耳钉中粼粼闪光。眨眼间,音叉、裁纸刀,数种武器凭空浮现。
那只在泪海中哭泣不止的怪物仰起头,无数发育不完全的手支撑着它的身体,看起来像跪伏在地上,透明的肉粉色手臂令它看起来仓皇无助。然而它的“上半身”被尽可能地拉长,剜开的的胸口里可以清晰地看见片片凋零的脊柱,一股股蚯蚓般的血逆向流动,混合着淡黄色脂肪集中到它空空如也的脖颈上方。
它脖颈的周围,各色简笔面具飞旋环绕,嘲笑般悬置在脖颈努努力就能够到的地方,当它伸长,又骤然飞起。面具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怀疑,时而愤怒,时而狂喜,时而忧伤。它脚下那些稚嫩的手臂徒劳地挥舞,试图抓住那些变换的面具,安置在自己无依无靠的脖子上。
“还有多久上课?”黑衣的朋克少女问。
“还早,一个半小时。”戴皮卡丘头套的少男回答。
“好。”柳令全转动手腕,“开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