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征兰把自己说服，轻松跨越道德障碍，变得理直气壮，面无表情：“神奇燕燕，想个办法。”

神奇燕燕叹气：“服了。”她举起右手，一打响指：“宋悦馨。”

宋悦馨像她的召唤兽一样出现。

“都听到了，交给你去办。”

宋悦馨转身就走

张燕之举重若轻：“你完成了，可以去数学老师面前说刘征兰坏话。”

宋悦馨当即领命——她想说刘征兰坏话都不背人了。

刘征兰在她身后喊：“问问老师知不知道……”

张燕之把没写作文的语文小考卷推到她面前：“老师肯定知道石榴有主，她不想挨骂才指使学生去的。没看康女士压根没放在心上吗？你快别思考这些了，赶紧把卷子做了，拿着批完的对一对答案。我现在压力很大，急需和你吵吵选择题来缓解。”

此时此刻，压力很大的除了张燕之还有别人。四班教室里，公冶长紧紧捏着拳头，压抑着翻白眼的冲动。

颜阎在课桌间穿行：“你有没有订正题呀，幺咦哟嘿嘿，幺咦哟，嘿嘿。你要是订正了——订正了！请你就给我抄抄，抄完我就乐淘淘！”

非常低级的搞笑手段，看得人生气，而且没法睡觉。最让人生气的是她真的被逗笑了，有种由衷的窝囊感。

公西华从办公室抱回来一沓默写本。她翻了一阵，从中间把两个人的默写本放在桌上：“生谁的气呢？”顺着视线一看，笑了，“哦，她啊。”

“疯疯癫癫的。”

“嗨，不是第一天了。”

公西华笑了笑，对颜阎招手：“颜女士，笔记给你，把纸给我。”

颜阎应了一声，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抽出来一本课外书，课外书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粉色广告纸。广告纸和律易棋修车时垫着坐下的那张一样，内容不值得细看，反面画着从地理书上描下来的地图。上面用各色荧光笔涂出标记，圆珠笔记录地名和车票钱。

公西华和公冶长都是孔丘的爱将。和老师关系良好的后果就是——她们意识不到人有隐私，即使是在学校。孔丘有时批作业或者找讲题参考，总是径直去翻二人课桌椅。所以东西借给三不管的颜阎当书签。

公冶长问：“寒假有机会出门吗？”

公西华答：“我家长不同意。”

“那就暑假。暑假去——”

“去海边。内陆人十之八九都去看海。剩下的去爬山。”

“你说得对。”公冶长叹气，“唉……看海……我月考退了十一名，痛苦得只想去海边。海的概念实在迷人。覆盖整个星球，环绕所有大地，人类在它的仁慈下得以生存。眼前一线苍白浪花的终点，就是另一片大陆的海岸。唉……”

公西华不言不语，笑意嫣然。

此情此景，值得一张拍立得相纸的消耗。但是换到宁静夜晚、漆黑车棚里浓若无物的阴影中，这可就有点吓人了。

律易棋被她吓得差点一扳手抡过去，看清来人面貌是学生，他才险险收住扳手。

他应马英妹的催促，大晚上拎着装自来水的雪碧瓶，打着闪光，来三中车棚修电动车。

电动车是玫红色，很厚一层灰，看上去和普通电动车没两眼。他来过好几次，理应轻车熟路。但是电动车本该存在的地方空无一物，唯有灰尘的痕迹。

神秘校服女子出现了？

榕城有电动车专卖店，老字号，大家基本都去那里买。所以类似的电动车三中有很多，区别只是挡风被、挂坠和辐条上的装饰。他挨个掀开踏板，被呛得连咳十几声，大多一无所获——是真的一无所获，空的，电池都没有。旧电动车的电池很值钱，“偷电瓶养你”不是一句玩笑话。隔壁开店的老夫妻还在用电瓶，怕电瓶被偷，律易棋经常帮他们搬进屋里锁起来。

他拆了三四辆电动车，又给人家装回去。拆到第五辆，里面冒出一团粉嫩嫩黏糊糊的软肉。

他抓着钙化的骨头，把化得像液体的肉舀出来。马英妹的诉求是“解决”电瓶车，那么把这块一看就不安全的东西和人畜无害的电动车分开，应该就没问题了。

死肉被他提起，下面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玩偶。

——是义友。

废墟时代，为了提升效率，同发达的智械竞争岗位，许多人“福手福足”，自接义肢。人类的个人力量至关重要，由此而衍生的是发达的街头格斗和地下黑.帮。

继承了废墟时代技术的和平联合，提出了义友的概念：义肢本身是对人权的蔑视和剥削，但是它提供的便利不可忽视。为此，我们要制造一个外置单元，让它来担任“便民”的工作。它必须轻便、高效、多功能、可定制。最重要的是，不可植入自我迭代程序，以免变成智械，发展出新的伦理问题。

这个外置单元的普及程度类似于地球的手机，但同时有身份识别、儿童教育和心理治疗的功能。许多人把它们当作挚友甚至爱人，“义友”因此而生。

有义友在，那就不会是地球的原生蛮族，是宇宙文明的生物

他把小玩偶拿起来看了看：是迁氧的某个种族，数个六边形组成的身躯。这个种族叫“瑟里芬”，是最传统的硅基生物之一。因为趋同进化，各个星球都进化出了这种生物。不过这个瑟里芬长得比较卡通，类似于“bjd仿真娃娃”和“卡通人偶”的区别。

律易棋想起来，这是几十年前一部动画主的主角。那个时候律易棋还在跳格子小队，很多队员都在追这部动画。

动画的背景设定在后裁剪时代，主角对抗各种基因病爆发产生的怪物，破除玛丽基金会的阴谋。当时婆旦·颇萝旦严厉谴责，说这是玫卢公约的虚假宣传。

律易棋没看，越火的东西他越不想沾边。都是弃首拍着大腿跟他唠的。

当年动画火得惊天动地，义友顺势推出新模型，盗版更是随处可见。如今这个外形的义友已经炒到很贵。如果电动车的主人是在它升值后才购买，那ta肯定很有钱！谁家有钱人来送外卖。这么一想，大概就是在律易棋还在跳格子小队的那段时间买的。

义友大多二十五年一换，涂装更是想改就改。律易棋离开跳格子小队快四十年，这期间，这只义友没有更换，没有喷色。是主人已经把它丢弃了很久？还是……这期间主人遇到了什么难处，无法接触到星际文明？

他正在思索，忽然浑身一僵。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呼吸。

由此产生他差点轮扳手那一幕。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学生毫无紧张的情绪，笑眼弯弯，轻声细语：“你是……？”

她这一说话，听起来更像女鬼。律易棋嘴上说“我是修车的”，脚已经在后退。抬头却看见女学生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他顿住脚步，惊觉被诈。

她用的是他的语言。

进化会的官方语言。句尾吹出哨音，他绝对不会认错。他回答了她的问题，也说明他确实懂这门语言。

她很可能是一开始撞击他又救了他和瓦令的校服女子。

律易棋悚然，斟酌着词句回复：“你是谁？”

学生微笑着点点头：“我是这里的学生。我叫李桐淑。老板，我认得你。您不必自我介绍。”

“这辆车是你的？”

“不是。”李桐淑说，“但是它飞起来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我还有照片。”

……三中真是一个毫无秘密又全是秘密的地方。即便这样也能正常上学，不可谓不坚强。

“马老师给你打电话时，我在办公室抱作业。那台座机很老了，漏音严重。我听见里面有听不懂的语言，就记住了几个读音。马老师问‘电动车’，可是她走路上下班，我就想起那辆会飞的电动车。下了晚自习，立刻来车棚看情况了。”李桐淑把一切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马英妹也植入了天机，律易棋跟她说话时直接用母语。

所以这个学生一开始就听不懂里面的含义，只是听来几个音调记住。她运气很好，记来的音调正好是一个有意义的句子。

律易棋说：“你有什么需求？”

“什么？”

“我们有可以预测你高考成绩的科技。”

“我说了，我只会那一句。”

她的确听不懂，高中生不可能对高考相关的东西无动于衷。

刚才的话都是用母语说的，进化会的语言有明显的口哨音。她猜出来是一种语言，但是的确听不懂。没有植入天机，也就不是星际文明的居民。那她不可能是那名神秘校服女子。

李桐淑晃晃显示着“正在录音”的手机：“我不知道你来做什么，我也不感兴趣，下面我说什么，你回答什么。”

面对近乎“超自然”的现象也能如此自如，这是冷静。觉得录音留证能对付超自然，这是短浅。律易棋只想完工，没空受学生威胁。他叹了口气，发觉自己最近总在接任务做任务：“把你的要求一次性说完。”

李桐淑问：“这辆车真的能飞？”

“能。”

“多高？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能上吗？”

“能。”鱼和鼹鼠都行，没道理你不行。不对等一下，鱼怎么能行？鱼不行！高空没有水！那当时上去的是什么鱼……

“普通人可以操作吗？”

“电动车怎么骑它就怎么开。”

“需要自备导航吗？”

“它有。”

“好的。”李桐淑说，“那么，我只有一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