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嗡嗡得响，也不知是一夜未睡过于疲劳，还是心思太多紧张过度，她感觉胃里翻涌，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着要罢工。

她咬了下舌根，让自己清醒一点。

事已至此，必须面对。

脖子仿佛有万斤重，她咬牙扭头，望了过去。

哪怕被好几个人簇拥着，苏静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谁是西蒙。

他实在是太过显眼，如果说石榴城堡是翡翠城最璀璨的珠宝的话，西蒙·卡特莱尔就是石榴城堡上最夺目的那一颗——至少她是听一个客户这么说的。

那人是西蒙的狂热粉丝，印有西蒙的画像、海报、货币堆满了她窄小的家，苏静曾经问过她这样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吗？

那人非常斩钉截铁地回答她，西蒙就是她的生活！

苏静望向被众人簇拥的青年，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个客户。

青年含笑立在璀璨宝石画作前，整个人像被精心调试过的机械仪器——金卷发每一缕弧度都恰到好处，海蓝色瞳孔透过金边眼镜折射出睿智光泽。灰呢外套的刺绣与穹顶水晶灯交相辉映，月长石斗篷扣流转着云雾般的光晕。

他给人以亲切和善的感觉，但顾盼之间却有着不容忽视的贵气，让人下意识地自惭形秽。

苏静只是看了一眼，就迅速地低下头，低眉顺眼地藏进磐石的阴影里。

长得好的人，她见过许多：弟弟苏澄的清秀，二老板黑魄的俊美（对不起大老板），酒友海昼的浪子风情，更别说寒荒庐那群被红莲捏成艺术品的傀儡……但西蒙的美是另一种维度，像是文明的凝缩，理性与华美共存。

眼角余光里，十七立即效仿着垂下头，老幺却还在笨拙地调整表情管理，时不时还偷眼相看，试图复制十七那种”谦卑中带着警惕”的微妙神态。

她看得差点笑出声来。

严肃点，挺紧张的场面呢。

“寒荒庐管事，磐石，奉庐主之命处理私务。”磐石当仁不让地上前进行了自我介绍，沉着朴素的服饰与对方的华服形成强烈对比。

西蒙的目光却轻巧掠过他肩头：“这几位是？”

苏静瞬间绷紧脊背，垂眸看着自己灰扑扑的女仆衣服，心跳出奇的快，敲击得肋骨生疼，忍耐着恶心头痛，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制服真是最伟大的伪装术。当苏静套上这身仆从装，人群视线便自动滑过她，如同水流绕过礁石——毕竟谁会特意打量一件会走路的工具呢？

“不过是几个仆从，西蒙城主刚回城，不敢劳城主多费心。”他伟岸身躯完全挡住身后三人，挺括俊朗的五官和高大强壮的身躯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磐石……”城主金边眼镜后的眸光微转，闪过恍然，轻声道，“原来——你就是磐石，久仰大名。”

苏静低垂的眼中划过疑惑。这个语气，仿佛不是从纸面，而是从谁口中听过一般。

“随处可见的名字，也是随处可见的人。”

磐石平板的回应引来了金发美女安娜不满的一瞥。自家主人实在是太给这几个乡下人面子了，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和城主说上几句话。

他还害得她被城主骂了！

“寒荒庐的大管家，世所罕见的高级傀儡，如果也自称随处可见，翡翠城的骑士团该无地自容了。”西蒙愉快地笑了两声，碧眸饶有兴味地放在他身上。

“高级傀儡”四个字像魔法咒语，瞬间凝固了整个大厅。游客们忘记了对宝石画的惊叹，连安娜都瞪圆了眼睛——高级傀儡全世界也没有几个，在傀儡文化深入骨髓的翡翠城，高级傀儡的吸引力远胜过任何政要。

方才还悠然参观的人群此时彻底不再流动了，如同预冷凝固的黄油，炽热的视线集中在了磐石身上，这一刻，就连西蒙也比不过磐石带来的激动。

苏静努力呼吸，控制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瞬间想了很多。寒荒庐就像用纸糊的堡垒，根本经不起这位城主探究的目光。

她不该让磐石站出来的……她微微摇头，十七和老幺虽然已经比翡翠城产的低级傀儡成熟很多，但真正懂行的人还是能一眼能出他们行为中的单薄呆板，到时候更加引人瞩目。

只能是磐石。

要怪就怪红莲实在是没有多少人望，周围除了傀儡就是见不了人的傀儡工匠，唯一几个可用之人也被散都寒荒城各个角落，堂堂一城之主，竟没有人类心腹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她脑海里蹦出了几个年轻人的名字：艾绒、巍湛、卫戍……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寒荒庐人，出身干净，成长于红莲威名最盛的年代，出身干净，骨子里刻着对那位神秘庐主的崇拜，是她这几个月努力拉拢的人才，可惜他们还没有亲近到能透底的程度……

磐石在无数炙热目光中岿然不动，像真正的礁石面对浪潮。但苏静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已悄悄按上了剑柄的暗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