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的大雪漫天盖地,视野在眼前不规则得晃动。风声呼啸,夹杂着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相缠的手似被雪水冻在了一起,紧紧地不分开。
……又来了。?
混沌的意识里,一丝清明浮起。是梦。这里是寒荒庐,手里牵着的是弟弟苏澄。
她都已经回到翡翠城了,怎么还会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
梦境中的她狼狈奔逃,不时惊恐回望,像是在躲避什么噬人的怪物。她抓得那么用力,清醒的那部分自己不由担忧她会不会把苏澄的手抓破。
“阿澄,阿澄,你不要害怕,我会想办法的,我们会逃出去的,你千万不要害怕……”
她的声音被风雪吹得破散。
身后的苏澄没有回应,也没有清晰的面容,像是个粗陋的木偶,被她惊慌失措地拖动在厚重的雪地里。道路两旁景象光怪陆离地切换:时而掠过死寂的村庄,窗板紧闭,却透出无数窥探的视线;时而是排列整齐、镶着彩色玻璃的灰黑建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假了。清醒的苏静感到一丝厌倦。
她和阿澄早已在温暖安全的翡翠城,哪来的风雪和这些诡异的建筑?哪怕是在寒荒庐里,她也没见过这些景色。
尽管潜意识里似乎有什么尴尬又不愿面对的现实在隐隐作痛,但这梦境实在拙劣。
仿佛梦境也感知到了她的不耐,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晃动、溶解。刺骨寒风骤然被暖阳取代,霜雪之城顷刻间化作了流光溢彩的宝石之都。
道路变得平坦宽阔,眼前赫然是巍峨璀璨的石榴城堡,游人如织,鲜活光明。
梦里的她终于松了口气,放缓脚步,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回过头,笑容却瞬间凝固,逐渐化为错愕惊恐。
手心里,空空如也。
——刚才还紧紧牵着的弟弟,不见了。
如从险恶的悬崖坠下般,巨大的失重感将她狠狠抛起,苏静猛地惊起,胡乱抓住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似是铁锤重重敲击肋骨,冷汗已浸透单衣,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泛着恶心,湿漉漉的难受。
一只略显僵硬的手,带着试探性的生疏,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主人。”头顶传来十七平板无波的声音。
苏静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陌生的卧房。
砖红色墙纸上蜿蜒着金线绣成的藤蔓,雕花木柜上陈列着价值不菲的瓷器和石雕。靠窗的杏仁色扶手椅布满繁复花纹,同色双耳大肚花瓶里,一大捧新鲜采摘的鲜花正恣意盛放,生机呼之欲出。
窗帘被优雅地挽起,如同挽起少女浓密的红发。
窗外,落日熔金,深而浓的晚霞似打翻了调色盘,壮丽之中,又有着让人落泪的静谧深远。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垂下,落在了床畔。
老幺正伏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那眼神,像极了与父母走散的孩子,即使她已经醒来,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仿佛生怕一错眼,她便会再次消失。
刚做了那样的梦,苏静的心肠格外柔软。她犹豫片刻,终究像小时候安抚苏澄那样,伸出手,轻轻抚上老幺的头顶。
丝绸衣袖顺势滑落,堆叠在柔软的羊毛薄毯上。
老幺像只被顺毛的猫,轻轻眯起眼,乖顺地把脑袋又往前凑了凑。苏静不由轻笑出声,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只是个梦而已。她和苏澄现在就在同一座城市里,顺利的话,今天她就能悄悄看一眼他。
看这房间充满翡翠城寻常富户风格的布置,此处应当就是磐石提过的寒荒庐据点了。想来当初向翡翠城推广战斗傀儡时,这里便是重要的中转枢纽。
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回想起昏迷前的失态,她嘴角微微抽搐。
好吧,如果让她穿着那身污秽睡在床上,她会记恨磐石一辈子。
算了算了,反正是傀儡,无所谓男女之分,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昏睡前令人绝望的那一幕随即闯入脑海,她扶住额头,简直想立刻缩回被子里再昏睡百年。
“十七,倒杯水来。”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支开那个依旧在笨拙拍着她后背的傀儡,自己顺手捞过两个蓬松的羽毛枕垫在身后,舒服地陷了进去。
唉,让寒荒庐在翡翠城城主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磐石居然没把她剁了,他脾气可真好。
她在被子里摸索,触到腰间那个熟悉的布袋,感受到里面宝贝石头们安稳的存在,这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