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笑伸出手,埃德里克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忙伸手握住,意外地发现她抵着他的手指指腹坚硬。
哦,是的,她是寒荒庐的城主——是亲手将生命刻画在石头上的傀儡师。
面前蓝莲花般的神秘女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值得敬重的存在,他为自己刚才的失礼感到了歉意。
或许是过于不好意思,他甚至觉得他能从那双银面背后的眼中看到一丝讥诮。
这感觉一闪而逝,他定睛一看,寒荒庐的城主依旧带着那友善、得体而又优雅的笑容,关切地看着他。
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紧张到了多疑的程度。
这样仪态得体、看起来就出身贵重的女子,怎么会公然嘲笑他人呢?
***
穿着雪一样的袍子,面如冠玉的男子大步行走在石榴城堡走廊里,无论是带着异域风情的服饰、还是精致到不似凡人的长相,都不可避免地吸引了莫大的关注。
玉君子有些心神不宁。
方才在西蒙被人请去处理事务的间隙,主人面带柔和的微笑地把他唤过去,笑眯眯地揪住了他的衣袖,从齿缝里细细地挤出声音,似是风里卷的雪片,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这混蛋坑我!!”
玉君子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阴霾的情绪被冲散,他看着自己被抓皱得像是废纸团的衣服,心情突然好得不得了。
在听到西蒙的提案——威胁——随便什么吧——的时候,玉君子的情绪就如同风暴之中的海浪,起起伏伏,在其上行走的任何船只都会被抛起、坠落、卷碎。
与凶狠的情绪相反,奇异的疼痛绞着心脏,恐慌似是潮水用来,淹没他的口鼻。
他望着与西蒙对视的高挑身影,明明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可他却觉得全身的知觉远离了自己,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像是又变成了一块石头,只能看着,无法动弹。他不能动弹。
直到听到了他的主人如烈火般愤怒的话语。
好似鱼被放回水里,清新的空气灌入肺腑,他重新拥有了身体的掌控权。
“我能感到战斗傀儡集中在了一个屋子里,找出它来。”苏静继续压低了声音飞速说道,眼神恢复了清明冷静,又道,“尘夙恐怕在他手中。”
一片灵魂碎片被塞入了他的掌心中。
玉君子轻轻点头,傀儡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西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眼角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平静的侍女站在稍远的地方。
时间紧迫,只容许他问出一个问题,他舔了舔苍白的薄唇,短促的字句刮过了他的喉咙。
“你想好了?”
这是个开放式的提问,含蓄、委婉,留有余地。
正因为如此,苏静没有敷衍他,她轻轻颔首,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凝神细听着走廊的声音,声如雪花飘过:“结婚不是坏的选择,但要看情况。”顿了顿,她呢喃似的自语,“天啊,磐石会杀了我的。”
脚步声在人迹稀少的走廊里回荡,玉君子回忆起苏静苦涩无奈的语气,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大约是晚宴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哪怕偶尔经过几个下人,也只是匆匆给了他一个不乏好奇的眼神,很快又走远了。
他的目光追逐着几个侍从的身影,直至他们消失,低头在掌心的纸上迅速写下了几句话。
玉君子掌心中绯色的灵魂碎片微微发烫,他借着它的力量,寻找着自己的同类的踪迹。
这几个月的日夜相处让这对主仆之间建立了超乎常人的默契,夹缝里的短短几句话,他们已经交换了足够多的信息。
在西蒙的认知里,苏静是他的前主人红莲,而“苏静”的存在只是为了她这两年时间滞留寒荒庐、悄悄搜寻尘夙而被制作出来的虚假身份。
当然,他一定是做了一定调查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只是这个结论是受到了红莲的干扰的。
尘夙对于红莲来说如此重要,对于他们来说是第一层意外。
而西蒙知道尘夙消失的事情,并且对于她找不到人这件事如此自信,是第二重“惊喜”。
他是翡翠城的王,只要有心,查出尘夙在翡翠城的踪迹根本不在话下。
苏静的怀疑很简单,她猜测尘夙在他手上,成为了威胁“红莲”的把柄。
现在,她通过灵魂之力探查到了大量战斗傀儡聚在一处,委派玉君子去搜寻,就是在怀疑尘夙是否被西蒙软禁在了那里。
就算不是,他们也要拼尽全力搜集对方的信息,因为西蒙的野心已经兵临城下了,什么都不做的话,按照双方城邦的体量,他们只会被彻底吞入腹中。
玉君子的脚步看似缓慢,实则迅速,敏捷地如同猎人在丛林中寻觅自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