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废墟，黎白靠着凸石断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ID卡的屏幕。屏幕漆黑，映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教官们怎么没动向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黏腻而充满蛊惑，“漫长的寂静……你不觉得无聊吗？黎白。”

黎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回应。

“你难道不好奇，这沉默之下，酝酿着怎样的新游戏？”那声音继续低语，无形无色，探究不到源头，“你难道要抑制自己的天性，放弃这触手可得的、搅乱一切的乐子？”

蛊惑之声源源不断，试图撬开他理智的缝隙。

被针对的黎白终于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自信。他抬起手抓住手中的手机，看那漆黑的屏幕后仿佛具有什么无形之物。五指收紧之时，目光戏谑地盯向只有他所见的界面。

一片跳动扭曲的猩红底色，一个由粗糙马赛克构成的、戴着歪斜魔法帽的兔子头像突兀地出现，瞪着两只硕大无比、殷红如血的像素眼瞳。这粗糙界面引起视觉上的不适，高饱和亮度刺眼得难受。

可黎白清楚，这个电子幽灵，手段过于高明。任由防护和探查，他人硬是找不出来本体。若是夜幕未曾降临的“科学社会”，他那番胡言乱语也不过是打入精神病院。作为一个又在说大话，中二病晚期的“废青”。

“你又有什么‘新讯息’？卡兰西。”他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或者说，对着潜藏在信号深处的某个存在发问。

白红相间的诡异画面，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烦躁感和恶意。来自遗留祸端的电子幽灵，发出滋滋作响的怪笑声。这份一直注视他的恶意，欢快的电子音令人作呕。

“滋滋……嘻嘻……”刺耳的、混合着电流杂音的怪笑声从扬声器里钻出，这来自未知深处的电子幽灵，似乎因黎白的回应而兴奋异常，“那是——未来！您所能预见，所能改变，所能彻底掌控，紧紧捏在手心里的未来~您一直渴望的，不是吗？这一切，此刻正如同蛛网般在您面前展开！”

黎白听着那故作欢快的、伪造的机械音，却只觉胃被一块巨石拖拽着往下坠，翻滚的血腥气在鼻尖耸动。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翻涌上来。那感觉……像是第一次闻到腐烂尸体的气味，是生命本能对死亡和禁忌的强烈排斥警报。黎白深知那种类似的感觉……仿佛那是一个种族避免同类相食的禁忌，死亡时刻发出恐怖而只有逃难念头的信号。

他指节用力，捏紧手中的手机。

“我会得到什么？”黎白嘲笑一番，“光是空口白话，可画不出让我心动的大饼。以你那贫瘠的智商，无法理解等价交换的原则吗？”

“诶呀呀~失礼失礼！”屏幕上的马赛克兔子夸张地做出捂嘴的动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音，背景音甚至变成了廉价的动感游戏音乐，“因为您是我们预定的最佳VIP会员！瞧瞧我都激动得忘了流程~尊敬的玩家黎白，只要您点头加入，最新的大礼包将为您开放！超~有~趣的游戏等您体验哦！”

“游戏……？”黎白轻蔑地重复着这个词，“呵。难不成你觉得，我的记性差到忘了你们上一个‘招募专员’搞出的血腥直播间了？那些在屏幕上刷屏叫嚣的渣滓，也是你们的VIP？”

“那是另一个主管的重大失误！”卡兰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鄙夷，“我是卡兰西！我才没有他那种低级愚蠢的品味！仅仅依靠原始的血腥暴力，吸引一堆劣质垃圾……天啊，那简直是对艺术和乐趣的亵渎！”

“游戏……？”

“还真是丑恶啊，”黎白低低地笑着，轻蔑不屑道，“那些肮脏而下贱的东西。那你所谓的‘直播’，又有什么不同？标新立异，披上高雅的外衣，用新时代的方式让那些潜在的‘观众’深感追捧，自以为高人一等？”

“那是自然~”卡兰西桀桀怪笑，音频因过度兴奋而扭曲，好似故意放出的录音音频，“您不觉得吗？运筹帷幄，预知未来，将既定的命运线条肆意搅乱、重织，所有人的挣扎与绝望都在您指尖起舞……这是何等令人振奋的艺术！何等高贵的乐趣！”

时间仿佛被拉长，风中传来不详的低鸣，四面八方都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黎白不应，走上一处高耸的断崖之上。这是金天意【日陨】肆虐后留下的巨大坑洞边缘，重塑的地貌狰狞而荒凉。他白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动，冰蓝色的眼眸俯瞰着下方辽阔的考核区域。

白发的精明主义者，俯瞰山下——沙漠、山林、城镇、池沼……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疯狂的笑容缓缓扩大。

“那么……”他轻声道，如同呢喃，又如同宣告，“我便试试看好了。看看你所谓的‘游戏’，能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

他抬起手，屏幕上的时间，恰好跳至【13:00】。

几乎就在秒针重合的时刻——

“唔……！”远在沼泽区域的布蕾卡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手臂抬起，示意身后的阮婉玲等人立刻停止前进。

“不对劲……”她低语，全身肌肉紧绷，直觉中，一种被无数双饥饿眼睛锁定的毛骨悚然感攫住她。那感觉，仿佛野兽、仿佛饥饿的狼、仿佛盯上猎物拉开猎弓的瞄点对准了她。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利爪狠狠刨刮树干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迷雾中炸响！

天地间的光线暗淡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幕布遮挡！干扰的电子一闪而过，察觉异样的学员们望向天空。

所有学员的ID卡，在这一时刻震动，屏幕不约而同不受控制地亮起，刺目的血红色警报图标覆盖界面！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中的死寂！

但这警报仅仅持续了十几秒，骤然消失！

死一样的寂静后，是更大的恐慌。

学员们惊疑不定地掏出ID卡，疯狂地滑动、点击，试图查看发生了什么。然而，原本的积分榜、课题列表、甚至教官的通知公告，全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压到了最底部。

占据整个屏幕的，是一个不断闪烁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弹窗界面。背景是浸染开的墨红色，原有的考核规则被覆盖、修改。最顶端，是一行如同终极通牒般的猩红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