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俊的身手!我还只道她能控御你那暴躁烈马,没想到……”梁略眼锋一转,忽然明白过来,语气竟有十分意会神知,道:“你这马是从凉州带回来的吧。”
邵璟不置可否,只笑叹道:“烈马不从庸人,唯驯顺于知马者。若非其人,千方百计亦无法驯服烈马。若是其人,自能令俊马与人若合一契,心神相通。”
“你这说的是驯马之道,还是用人之道?”梁略笑着瞥了他一眼。
山丘不高,二人说话间,郭霁已经提着裙裾奔上此丘之腰,眼看就在眼前了,邵璟便取笑道:“人家女子皆是迁延顾步、将翱将翔,你这算什么?”
郭霁已登上山丘,也不答话,便立崔巍,迎着晚风游目骋怀,问了几处风光,赞叹一番。
此时日没西山,霞光渐落,天已将暮,韩懿的园林之中已经一片灯火,虽则辉煌,然对比无边荒远的沉沉暮色,却令人心中顿起惆怅。
“这里的黑夜来得真早。”郭霁蓦然叹道。
“隆冬之际,昼短夜长。过了冬至便好了。”梁略道。
梁略的话与她心中所思所想相去甚远,郭霁便知口中应着,却分明觉察邵璟的目光在暮色中袭掠而来,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身为身经百战、指挥三军的邵璟看人何等犀利,她并不敢回看,假意观赏风景混了过去。
杨佑也率人登上山丘,向梁略道:“韩侯已派人在前面迎候,等候大将军并右将军多时了。”
梁略与邵璟对视一眼,心中皆道,韩懿果然耳目神通,他们一行人出行本不欲张扬,无论车马护卫皆行事收敛,谁知就连这点动静还是为韩懿所察。二人心知肚明,人前却不肯点破,便趁势下了山丘,自有韩懿使者热情导引,很快灯光绚烂的“韩园”便在薄暮之中依稀可见。
而不远处风灯点点如星,却是韩懿早得了消息,率一众人人乌压压在这距离“韩园”一里地外的草野孤道早早迎候。
“这小子会做人,这点元璨你比不了。”梁略于马上向邵璟道。
“不但我比不了,只怕这份人情世故,平侯你也比不了吧。”邵璟戏谑笑道。
眼见着韩懿遥向这边快步趋行,二人赶忙下马亦逆着众人迎上。后面车里的郭霁早听见动静,也跟着下车,由杨佑护送着缀行于后。
“难得大将军并右将军降尊临卑,这是何等荣耀。今夕何夕,我韩懿能见此硕人英豪。真乃蓬荜生辉!”
人且未至,声已先到。大老远地,韩懿便热情洋溢地朗声笑迎。他身后的来客也都纷纷附和。
梁略与邵璟因在上位,故而及至到了面前,方回应韩懿的遥向侯问,也不过是“久不相见,悬想渴慕”“劳动东道主亲来相延,有负盛情”等客套话。
前来的都是京中豪贵,私人宴集往往纵情无忌,甚或有时荒唐难表,然礼数却重。
韩懿当即率众人先向梁略及邵璟行礼,梁邵二人答礼。此后少不得又各按着个人身份、官职、年龄、辈分、亲疏靠上前来寒暄。此皆京城世家贵族子弟,人数虽众,又欲趋附大将军梁略,虽看着是随意言谈,然尊卑次序有度,故显得热闹而井然。
梁略身为大将军,掌天下权,众人面前自然寡言威重。邵璟一向睥睨世人,不算合群,只今次要维护梁略尊贵,又有韩懿的面子,略加回应,好在众人也知趣,言语之间分寸拿捏得最是恰当。
倒是郭霁隐在二人之后,又有杨佑等人护卫,并不惹眼,只冷眼瞧着眼前世态人情,反倒与从前身为贵女时感慨更多。正思量间,忽见正应酬众人的邵璟回过头来向她招手,而一向明察秋毫的韩懿也偏过头来,含笑目视。
郭霁便猜知二人定是提及她,便上前去与韩懿等人行礼厮见,道:“区区微贱,因大将军与右将军之便,得踏贵宝地,得拜尊颜,实乃万幸。只是不速之客,冒昧唐突,叨扰劳烦,韩侯见恕!”
韩懿何等精明,况郭霁之来,他早已获知,故而从容一笑,上前揖让道:“郭长御近奉太后,事务繁忙。我等遥相倾慕,未得觇见尊颜,正感叹恨,不意芳驾降临,何等有幸。”
说罢侧身避让,躬身延请梁略等人上马前往,梁略等自然不肯托大,亦依礼谦让,如此辞让者三,梁略方率先上马,但并不催马,只等众人上马。
邵璟并不急着上马,回身目视郭霁,命从人护持她上车。
韩懿察见,笑而不语,只向身后一挥手,立时便有数名齐整侍婢拥上前来,围随在车旁,并有家奴跟在后面,与杨佑等护卫。
“此处虽荒凉,却是某之寒舍。郭娘子的周全,右将军但请放心。”韩懿一面说一面指点示意,低声道:“她从兄郭四也在。”
邵璟早已看见郭腾也在,于是再不担忧,便笑着颔首,与韩懿一同上马,并梁略等人先行离去。
人群中的郭腾故意延挨迟滞,待众人皆去,方催马到车前,见郭霁要下车与他行礼,便伸手制止,道:“罢了,你我家人,何必虚礼。只是这等地方,岂是你该来的?”
郭霁听了,心中大不服气,道:“四兄长来的,我怎么不得来?”
郭腾有心责备,却念及她如今孤独处境,便叹了一声道:“阿兕,我们男子宴集聚会,况是夜晚,多有女子不便观瞻处。他们不顾及这些,可你是我郭家女子,我岂不顾惜你的声名?听兄长一言,这便回去。”
他们——郭霁当然知道是指将她带来的梁略和邵璟,不觉失笑,道:“四兄长也看见了,有大将军在此,他们哪得放肆?”
郭腾不禁头疼,他与本家兄弟姊妹一向疏远,然到底是亲族家人,遂耐着性子道:“他们自然不敢,大将军也自然会庇护你。可是你乃在室女,尚未婚配,传出去于声名有损。”
郭霁便目视郭腾,目光灼灼,道:“阿兄,我既然已在河西偏郡做得刑徒,如今尚有声名可言?”
“阿兕!”郭腾不禁喝止她,道:“刑徒之辱,乃身不由己。可眼前所为,也是身不由己?你是郭家女子,无论落得何等境遇,祖上清流之名当惜。只要你一日姓郭……”
因年龄相差,郭霁素来不曾与郭腾有过嫌隙,然耳濡目染,多少年来皆是听兄弟们谈论这位从兄如何不肖,如何顽劣,故而心中早有成见。且兄弟们皆亡故流落,唯有他躲过了家族之祸富贵远胜昔日,虽知他当日袖手旁观也是无可奈何,然数年累积的不平不甘却在此时喷涌而出:“阿兄还记得我们都是姓郭的?”
这一句出口,一向锋芒不露的郭霁愣住了,而如今青云直上的郭腾也愣住了。显然二人心中早知这句话早已横亘心中,迟早有一日要破口而出,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在今时今日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
尴尬在沉默中静静游走,正当二人谁也不知接下来该当如何,忽有邵璟家仆返身来到车前,瞧了瞧郭腾,又瞧了瞧郭霁,道:“郭四郎君也在?大将军说此地深处郊野,或有匪徒虫兽出没,命郭长御速速跟上。”
那仆从说的理直气壮,可是郭霁心里却清楚,那不过是邵璟知她处境,派人来打着梁略的幌子吓唬郭腾的。
也不知是因听见“大将军”三个字,还是急于摆脱无解的尴尬,郭腾瞬间尽消底气,不由自主地便催马闪在了一旁。
郭霁心中也暗自后悔——她因当初年幼未曾置身其中,于郭氏兄弟的旧怨,旁观者者清,亦知郭腾被家族排斥,并非一无是处。而他在家族罹难时独善其身也实则也是无能为力。后来他也曾暗中收葬伯叔兄弟,更对自己照顾有加。
她这话是说重了,可惜覆水难收,无可挽回,只好命人驱车,就在车内向郭腾揖别而去。
不久,雍都第一美郎君的“韩园”便在眼前了——这夕山之上遥望之气象万千的巍峨园墅,如今深潜暗伏于黑暗中,远看如群山静默,近看似龙盘虎踞。
从远及近,郭霁一直默默地望着这独立世外的壮观名园,心中莫名地起了战栗——看似是享乐之楼台,却又恍似镇守的坞堡。
多年以后,郭霁才知道,谋断虑渊、深有城府的韩懿,在渭北修筑的奢侈园林,竟果真堪称坚营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