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略长歌,回环复沓,“谁与同游”声声慷慨,字字悲凉。众感其意,随之唱和,纷然起舞。便有言行克制的,也搁不住有人举杯再三相邀。于是整个堂上瞬间群舞缭乱,在座稀少。
群情纷纭,众皆欢谑。韩懿最善营造意境,当即吩咐乐伎尽来伴奏。一时吹管弹弦,众音皆妙,恍似春满花枝,迥非此前邵璟独舞时的钟鼓铮铮。
邵璟便弃了众人回来,却见坐席一空,唯郭霁一人独坐笑看众人群舞,便不归席,只在郭霁身边散漫胡坐,笑道:“今日可长见识了?”
郭霁不答反问,笑道:“适才听驸马都尉说要作歌一曲,以志今日盛会。韩侯回以只要不做挽歌就行。驸马都尉并好几个人都说,若不做挽歌便少了兴味。我却不明白,为何好好的欢宴要做挽歌?岂不扫兴?难道有何说法?”
邵璟看着她笑了笑,道:“欢宴正浓而忽发悲音,以众人悲歌落泪收场,这样自古未闻的事,如今风行,未足十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一俗成风,绝非一日之积。你不妨想想,近十余年——抑或二十年来,有何事足以影响天下,能变风俗?”
郭霁不由随着邵璟的提示而苦苦思索,过了半日方道:“二十年来风云变幻,无论是权位所归,政令所出,上下运转……足以影响天下的事不可胜计,一时哪里说得尽?”
邵璟摇了摇头,道:“有什么事是你不假思索便能冲口而出的?”
“不假思索?”郭霁略作思忖之后,转作自豪之色,道:“挫北狄、取百越、收西域、和东胡,羌胡内附,天下降服!”
邵璟虽是笑,眼中却冷,又道:“你说的不错,可是只知果,不知因。”
“我自然知道。”郭霁身为将门之后,兄长又战死沙场,自知一切丰功伟绩如何得来,便道:“将士殊死百战,男儿舍生忘死!”
邵璟听罢,却垂下眼睑,不再言语,面色深沉而似若有思。
郭霁见他这般脸色,心中疑惑,便道:“难道我说错了?”
邵璟当即拿过她的酒杯,自己满上,待郭霁要制止时,他却已一连痛饮数杯,叹道:“战无不胜,自然是因集将帅谋士之智勇,而收征戍横扫之奋勇。然白刃相接血纷纷、连年战鼓埋荒外,又或少年从军老死归、田园破碎家离散,几人能知?”
郭霁听罢黯然,也不再顾及他用了自己酒杯的事,见邵璟犹自默然啜饮,也从旁边备食具所用的案上自取一新杯,斟了一杯陪饮,仰首倾尽,道:“阿兄之意,我心已明。开疆拓土,万古功业。然却有无数父子夫妇因之离散,数以万计家园为之荒芜。况近年来常有灾异瘟疫及叛乱,民生凋零,故繁华之下,人有朝不保夕,人命危浅之痛。亲旧一旦相别,便谓死生不见。因此饯别相送,有生离死别之悲,遂作挽歌。”
邵璟放下酒杯,看向人群,似笑非笑道:“命如草芥的戍卒流民、征夫思妇流离颠覆而不知歌咏,却成了这衣食无忧、饱食终日的士大夫之流风。”
郭霁不说话,只默默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亲自给他斟了酒递到手中,瞧着他饮。
邵璟接过饮罢,却道:“阿兕,太后圣明,然国事纷繁。你既知人间疾苦,如今在太后身边,当有所作为,不可尸位素餐。”
郭霁点头道:“阿兄所言,铭之记之,不敢或忘。”
邵璟不置可否,懒懒地顾望堂上众人,便弃了这沉闷话题,道:“阿兕觉得这一众群舞如何?”
郭霁便笑了笑,道:“众人群舞虽乐盛,然比之阿兄一人独舞与大将军一人长歌相和,相差何止千里?”
邵璟不禁大为笑乐,道:“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我便是厚颜无耻,也是因阿兄而起。阿兄又焉能独善其身?”郭霁便又笑着敬酒。
邵璟先是故意板着脸傲然仰首,然见郭霁笑意殷殷,举酒相邀,却又不由笑了,叹道:“罢了,我既结识了你,还怎么独善其身?”
说罢,他将酒一饮而尽。
郭霁心中不由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盛情陪饮。腹中却难免疑惑——为何相识了她便不能独善其身?他口中的“独善其身”究竟是何意思?
邵璟却不知郭霁心中所思,放了酒杯便悄声向她指点道:“阿兕你看,虽是群舞,其中亲疏表里、动静微妙,学问可大着呢。”
郭霁闻言,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向堂上众人观察,看了半日,道:“大将军持重,独立纷纭之外,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处处观察。韩侯无论权势还是姿容,皆万人之英,众人虽群舞,却始终环绕其侧。韩侯虽与众人蹈舞,心思却在大将军身上。然他身为东道主,乃众人瞩目,脱身不易。他便有意将琉璃娘子引入,分散众人注目,顺势脱身,如今正与大将军谈笑。”
邵璟点点头,道:“大将军意欲革故鼎新,而在座皆是一时风云人物,故处处留心可用之才。”
郭霁诧异,道:“日前大将军的确在太后面前陈说天下之弊,微言讽示,隐隐有革故之意。然太后以为当务之急在乎稳定局面。难道大将军定要独行其道?”
邵璟道:“大将军若要有所事功,必然要得到太后首肯。然我观其志,坚如磐石,不可改也。他今日对你处处提携,你就没想想是为什么?”
郭霁恍然大悟,道:“我只道是因我五姊姊……”
“照拂妻妹,人之常情。以姻亲之故,互为表里,亦属寻常。”
郭霁默然良久,方道:“我从前见阿兄在凉州革除弊病,使豪族驯顺,使耕者有田,使贫乏者得食,使盗匪迁灭,如此看来,大将军革新天下,若能功成,可救万民,强社稷。”
“平侯与我,相识于年少。其人有雄烈肝胆,志略天下,优思深虑,常有匡世济民之想。当初同在太学,密语晤言,阔论豪壮!无话不谈,何等快意!”邵璟提及往日,满眼光芒,神采飞扬,然不过片刻,忽眸光一沉,顿了一顿,道:“惜天下积弊,以致今日,非一日可翻覆。形如病入膏肓,非一朝疾患,若贸然以霸道之药革病,生死实难意料。且改革一事,动人世代之产业,离人骨肉之亲情,必然遭遇群起抵制。若无非常手段,甚至杀戮压制,难以定策。况其事非十数年,不见功效。其间略有差池,谬以千里。届时积年潜藏之敌意犹如毒瘤骤破激射,必遭反噬。大将军欲行大事,实则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险如悬空,危如累卵。”
郭霁听得惊心动魄,忽忆起他在凉州时,夜半不寐、神色憔悴,方知即便以邵璟之才略,又兼具天时地利人和,革新于凉州亦万般艰辛不易,于是道:“大将军重用你,除了平乱之功,必然也是因你在凉州任上革除弊病,堪为先导。”
邵璟呷了一口酒,摇头道:“凉州是凉州,天下是天下。我以朝廷钦命、天子信重,在凉州犹自战战兢兢,不敢掉以轻心。以天下对一隅尚且如此,如以一人之力,革天下之旧,阻力如何?罢了,此事你心中知道就好,他日周旋于太后与大将军之间,亦可独善其身。你且再看众人如何?”
郭霁听得心摇神撼,浮想连篇,见邵璟结束话题令她再察众人,这才收回思绪,细观众人之相,道:“令妹婿与曹英两个去向大将军敬酒。韩侯反倒……插身于西戎王子与我四兄长之间,将我兄长拉出人群,不知嘀咕什么。”
邵璟哂笑道:“萧域这一代兄弟几个既能干也能钻营,只是几个儿子都才智平庸,急功近利。唯有我这妹婿在子弟中算是个精明强干的。自先帝以来,凡到节点处,父子二人当机立断,从未失误,从一个陇右之族,一直到朝廷重臣。连我父亲都看重他,将邵朱嫁于他做了续弦,我拦都拦不住。至于你四兄长……今身任大司农丞,掌钱谷金帛货币事。韩侯疏通渭水,营建水务,听说数月未得钱谷,手下属员、士卒固然早已怨声载道,就是役卒也将断炊了。这样下去,只怕要出乱子。这自然是司农署给付不及,他能不去找吗?”
郭霁大为吃惊,道:“堂堂韩侯也会被拖欠粮饷,还要亲自去找个一千石的司农丞?”
邵璟瞧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和你从兄生疏竟至于斯?不知他身处何等要职?别说疏浚筑堤,就是五营粮饷他也敢克扣不给!”
郭霁听得震惊,却不肯露出形色。她与郭腾虽不亲近,却不愿外人言及。于再与邵璟应答时,虽言辞带笑,却不无讥刺。
“我四兄长不过是个千石,连个卿都没混上,怎么就成了位比三公、爵通列侯的开府将军口中的要职了?”
邵璟正气定神闲的饮酒,见了她这副样子,觉得好笑,便道:“位比三公、爵通列侯的开府将军?在你心中不也排在你那千石的四兄长后面吗?”
“我哪曾说……”
郭霁想也不想便欲反驳,直到话已出口,方觉不妥,便急忙打住。虽则没说出什么来,却尽显狼狈。她因此怔怔半日,忽一阵莫可名状的漂游难系,又交缠着无可形容的淤塞阻绝,席卷而来。这情状思绪实难捉摸,令她没来由地懊恼愧悔,茫然顿挫。
邵璟见她又是灰心又是忧虑的样子,竟是平素少见的,便道:“不曾说便不曾说,你急什么?”
他不过是随口开解,可是在郭霁听来,却似乎他已猜知她硬生生吞回去的话语是什么,又是惊又是恼。可是对方有偏偏是邵璟,她是没法子翻脸的,只得低了头去默然饮酒,再不回话。
邵璟只觉得莫名其妙,思来想去,便谓还是为了维护郭腾,于是笑道:“真是为你四兄长生我气了?我以后再不敢提你兄长便是了。”
郭霁听见这话,不觉气馁心堵,可是为何生出此等心绪,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更加说不出口,却又生怕失了城府,只好长叹一声,道:“我自识得阿兄以来,听见‘不敢’二字,还是头一回呢。”
邵璟并不能察知她的微妙心思,只道她开了口,便没事了,于是道:“凡事都有头一回,今日在你面前‘不敢’一次,也没什么。”
二人自顾于人群之外私语,不妨身后有笑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