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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十六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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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气,上巳佳节。

一夜东风,落花无数。屋檐上还滴着昨夜的残雨,打湿了清晨时分满地的落蕊。

郭霁听见阿菜家的小儿呼唤,赶忙地出了大门时,忽见一辆马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这郊野农舍之前。那是一辆不甚雕饰的黑漆马车,虽不华丽,却高大轩敞。只是这车厢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车窗也严丝合缝地紧闭,看不见里面纱帘的颜色,因此在春回大地时候,这通体黑色的车显得格外突兀,丝毫没有踏青时候出行的贵家女娘借着风吹帘动偷窥的惯常行径。

好在有一路上飘落不去留在车顶的花瓣,五颜六色的,为这寡淡的车身陡然增添了几分颜色。

一名穿了蓑衣的高挑男子笔直地站在积水的车辙里,紧紧挨着车身,滴着残雨的斗笠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郭霁一面迟疑地上前,一面偷偷打量,却见此人虽着蓑衣却身姿瘦劲挺拔,虽遮了面容却有几分熟悉,便试探着上前问候。

“雨泽骤停,道路泥泞,先生何事枉驾……”

“郭娘子,是我,令狐遂!”

郭霁一愣,却也证实了心中猜想,此人峭拔精劲,孤傲离群,不是令狐遂又是谁?只是二人虽同被梁后引为心腹,也曾在两次兵变中同仇敌忾,私交却甚是寥寥,不知这令狐遂为何冒着晨雨一早赶来相见。

看他一身的装扮和身上残留的雨珠,必是赶着城门开就已出城。什么要事会令身为梁后心腹的北宫卫尉亲自赶来呢?

这样想着,郭霁心中不由一紧,赶忙上前,匆忙厮见行礼,问道:“令狐卫尉何事急着……”

一语未了,令狐遂摘下头上斗笠,幽深的目光向郭霁身后一闪,郭霁会意,回头却见阿菜家的小儿正扒着门窥望,遂向那小儿远远摆手,以示驱赶。那小儿一笑便跑了。

令狐遂见眼前清净,便将双手搓在一处,神色间迟疑道:“今日是上巳节,可否请郭娘子同游?”

郭霁见他不同往日,本就狐疑,闻此言语,却比适才初见时更为诧异。他大清早驱驰而来就是为了要与她同游?他们素无私交,好端端地为何要同游?而且偏偏还选了个上巳节?这上巳节既为休沐踏青之乐,却也往往是少年男女相会之日。

她心下迟疑,脸上便便带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令狐遂,不知如何作答。

令狐遂顿时明白了她的顾虑,便向身后马车一指,“郭娘子勿惊勿虑,在下岂敢烦劳郭娘子?只因这车中人……须得娘子陪同。”

郭霁见不是与他同游,也不是梁后那里有事,当即长舒一口气,偏过头去向马车那边一窥,笑道:“明白了,定然是令狐卫尉有急务在身,不得陪伴佳人,故而托付于我。难得令狐卫尉有命,别的我不敢说,唯有京城内外我都谙熟,定不教……”

郭霁一面谈笑,一面心中暗忖,这令狐遂因是奸生子,其父宁可无子绝后也不愿承认他,其母病逝,不得已而养在府中,却又不肯善加抚养,唯以奴仆视之。直到这令狐遂被选在先帝身边,后因势乘便在两次宫变中相时择机,渐居亲信高位,父子关系才稍得缓和。然他却在微时早已娶对他有举荐之恩的一位太守的外室之女为妻,据闻二人虽算不得情意缠绵,却也举案齐眉。谁知这女子命薄,竟于令狐遂蛰伏期间,因产后风舍下一双儿女一命呜呼了。她死后不过数月,那令狐遂便参与诛灭陈氏得以大用。

如今算来也有一载,这令狐遂另寻新欢也合情合理。

眼见郭霁已经笃定车中乃是自己相好女子,一向冷静的令狐遂不觉慌了,赶忙摆手道:“车中之人身份尊贵,并非仆之眷属,郭娘子不可胡乱猜测。”

听到这里,郭霁心中迷雾再次云集,道:“那……是何贵人?”

令狐遂无奈,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方凑近道:“日前青州急报,自去岁大旱无雨,五谷绝收,盗贼蜂起,叛乱又生。太后昨日召大臣入宫议事,方策无一,却闹得不可开交。大将军借青州叛乱极力主张革新变法,太尉却又百般阻挠,在场重臣各有党附,纷纷助阵,在太后面前撸胳膊挽袖子地争执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好容易送走了这些祖宗,谁知过了午时,太夫人又来哭诉了一场,诉说梁家四郎与永安公主不和之事。自卯时至晚间,太后连膳食都不曾好生用,偏巧有人将中常侍杜致在外不法之事悄悄报与太后,太后如今方得力于杜致,不好发落。这一日,可谓百感交集,便勾出旧疾来。太后长夜难眠,不顾众人劝阻,一个人饮酒至子时……”

令狐遂说到此处便顿住了,郭霁隐隐不安,茫然道:“那这车里……”

令狐遂却没再往下说,只笃定地点了点头。恍如电光劈过,郭霁心中清明笃定却又不敢相信,怔怔呆了半日,又心怀希冀地追完道:“这玩笑可开不得。”

令狐遂沉默片刻道:“不是玩笑。”

“令狐卫尉……你……”

令狐遂再次压低声音道:“我也深知不妥,可是……太后……”

事已至此,郭霁心中如乱丝纠裹不可开解,忍不住责问道:“令狐卫尉掌官宫禁戍卫,平日最是精明慎密,岂不知……若万一有闪失,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令狐遂闻此,却忽改容色,冷笑道:“娘子高看我了,无人收的孤魂野鬼哪里有九族可牵连?”

郭霁一时语塞,想这令狐遂虽性子冷淡,言行却并不偏执怪诞,一听见郭霁说“九族”二字,却忽出愤激狂言,便知这等对于别人寻常的劝谏言语却激起了他的隐痛,于是沉默良久才叹道:“别的也罢,可你毕竟还有年幼儿女!”

令狐遂闻言动容,隐有愧色,言语却坦然,道:“我从未见太后如昨夜,若我不从命,只怕……”

郭霁想象不出梁后这样隐忍深敛如藏于九地之下,而一旦风云化雨便腾跃九天之上的人物昨日会是如何,竟逼得恪职谨慎的令狐遂忽改常度,想必定然也是失常之举。然如此情景,令她左右为难。她身为太后心腹女官,自然该劝谏还宫。否则,即便不出意外,一旦为朝臣所知,她和令狐遂固然万劫不复,梁后也必会陷入汹汹言官掀起的惊涛骇浪。如今因大将军意欲变革,本已暗流汹涌,双方正拔剑蓄力,只待对方破绽便一招封喉。太后此举,竟是将刀柄授人。

可是她又深知梁后为人,一旦决定,势难挽回。

“你是希望我也与你一同胡闹?”郭霁说的并不客气。

令狐遂难得露出哀恳的神气来:“你放心,我已做好了万全之策。只是身边没个女子,总是不妥。”

郭霁也猜着他必然已经暗中安排了戍卫,来寻她,必然是因他与梁后虽份属君臣,到底有男女之别,于是道:“你那些属下……”

“不是宫中卫尉!”

听说不是宫中卫尉,郭霁倒稍稍心安。她早就知道令狐遂早年替先帝办事,手中自然有私人力量。

“郭娘子上车来。”

这声音不甚高,不甚疾,还带着些女子特有的低婉柔缓,却有不可抗拒的力量。郭霁不敢迟疑,转身推开车门,在车下躬身行礼后方登车,只在一侧恭恭敬敬跪坐,等待梁后发话。

但梁后神情倦倦,并无言语,随着车门关阖,眼前光线转暗,马车已辘辘启程。

许是觉得太过气闷,梁后伸手去推车窗。一道光线钻了进来,斜斜照在车壁上,令人眼前一亮。郭霁来不及说话,本能地拉住了梁后的手臂,就要去关车窗。

那道光照在梁后的脸上,令她目光中的倦意也消散了几分,她反手又拉住了郭霁的手,笑了笑,道:“好容易出来一趟,连点天光也不肯给我瞧一瞧吗?”

郭霁想起令狐遂说起梁后昨日遭际,道:“太后身份贵重,安危关涉天下,若要消散,尽有风景优美的离宫别馆可供行幸。”

梁后不再去试图开启那扇车窗,而郭霁也没有勇气去关上,二人便任由天光与清风沿着那缝隙长驱直入。一路崎岖,十分颠簸,随之一同闯入的,还有一路的山林花木。

“阿兕……”梁后忽然开了口,郭霁不禁诧异于她唤自己的小字。

“我听人说你从前便常常到处游历,可是真的?”

碰上梁后耐人寻味的笑容,郭霁缩回了目光,思忖片刻,道:“算不得游历,不过是年少贪玩,虚度光阴罢了。”

梁后沉默良久道:“阿兕,我十二岁随父入京,十四岁选入宫禁,彼时休沐还家,透过马车望见市井烟火,只道再过数年便可日日跻身其间,暗怀希冀。哪知后来竟得幸先帝,于是隔绝内外,至今已有十四载。”

郭霁听着梁后了无起伏的平静语调,心中却蓦地涌起一阵悲凉,恍然间就明白了她为何不顾身份轻率出宫。她这样想着,不觉就将手伸向车窗,只听吱扭一声,雨霁初晴、晨烟将散,山花烂漫、草木丰茂,整个春光呼啦啦迎面扑了过来。

“你不怕被人瞧见啦?”梁后戏谑而欢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与窗外的明光相得益彰。

郭霁回身,却见梁后笑容虽淡,面色却流光熠熠,她原本就生的姿色动人,虽年已满三十,其明媚秀丽不输双十娥眉。只因太后的尊荣与束缚,众人只顾仰慕敬畏,倒忘了她的美貌。今日远离宫禁,同处一车,细细观来,见惯了佳丽娇娃的郭霁心中也不觉暗自赞叹:好个美人儿!

“太后且安心,这路上少有人行,一会到了有人烟处,便放下纱帘来。我察其路径,太后这是要去渭北?”

梁后道:“我听人说上巳佳节人皆到城外桑林踏青游赏,也想去看看这繁华热闹。令狐却不肯,说怕在那里遇见熟人可麻烦得紧,城中权贵云集,多有大臣贵妇见过我,也去不得,于是便议定到渭北一游。不知这渭北光景如何?”

郭霁思忖,其实这渭北也不少权贵子弟,只是他们大多年轻,未能得见天颜,位高权重的不过那几个,躲着些就是了。令狐遂早已布置下了人,若有异情必然提前报知。况今日游兴只在桑林,这里反倒安全些。

她心中自然也赞同,便道:“渭北虽不比雍都城繁华,却也百物云集,十分热闹,比之雍都别有一番可赏之处,令狐卫尉选得不错。”

梁后听罢,颔首而笑,想来极是满意,又道:“郭娘子年岁若何?”

郭霁一怔,回道:“二十又二。”

梁后听罢有些惋惜,道:“若非当年的事,以你的家世才貌,自然早已婚配高门贵婿。哪知世事无常,竟蹉跎至今。”

自郭霁还京后,鲜少少有人在她面前提及当年的家族之难,梁后虽因怜惜而提携她入宫为女官,更是绝口不提。别人不提是顾着她的颜面,梁后不提却有更深的考虑。郭霁感戴梁后的恩惠,更知郭家的事乃是先帝所定,梁后身为先帝后宫、少主之母,要权衡各方势力,虽掌至高权力却也如履薄冰,自然不会推翻先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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