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童话》的推介顺利收尾,可惜下台的那一分钟,冒出了一道瑕疵。
邓玉然被自己的鱼尾裙打乱了脚步,摇摇欲坠之际,她顺势伸手向距离最近的姚佳乐求助。姚佳乐愣了一秒,没有拒绝,他弯下腰,绅士地替她整理裙摆,然后将她一路搀扶到台后。
目睹一切的樊李李正在和景绮聊天,她眼皮抽了一下,紧接着面不改色又没头没尾地插进一句吐槽:“难怪刚才不肯换位置。”
景绮没接话。她依旧挂着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淡笑容,只在眼光流转间和樊李李交换了信息。有些小伎俩,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放到台面上去讲,连累自己都掉价。
姚佳乐和邓玉然一步步向他们走近了。内心再多嫌弃都被藏得干干净净,该演还是得演。樊李李瞬间露出友好的八颗大牙,而景绮也开始颠来倒去地说好听话,诸如“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你这个妆真是太美了,快把化妆老师推给我”。
邓玉然显然心情不错,一双眉毛都快要飞进太阳穴里。毕竟一切正照着她设想的那样在发生。
今晚她的经纪公司就会在网上放料,营销她和姚佳乐的CP,再悄悄搭配一个艳压女主的热搜。等炒热了,她就让家里人再找个校园本二搭。经过《潮湿童话》的合作,邓玉然对姚佳乐还挺有兴趣的,逗一下,他总要过个几秒的反射弧才能给出反应,比她之前几个组遇到的油头滑脑、满嘴套路的男生要好玩多了。
说不定这假CP炒着炒着还能变成真嫂子。
比起热烈交谈的女孩子们,姚佳乐安静得多,他背着手,板板正正地立在一边,偶尔点点头,证明自己并没有开小差。他很遵守“雨露均沾”的原则,目光在樊李李的身上停留三秒,就不会在邓玉然的身上停留四秒,只是在扫到景绮的时候,他颧骨下方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呵,她刚才和王铭乔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多么亲昵、多么默契、多么随性。而此刻,又戴上了俗气又枯燥的社交面具。
景绮不是傻瓜。而且,姚佳乐的演技也没有那么好。她感受到了他的别扭、他的阴阳怪气,但她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兴许是这家伙想通了吧,下定决心和她划清界限,甚至划断界限,然后改牵邓玉然大小姐的手走上赘婿的花路。
这也无伤大雅。如果他选择违约更换经纪公司,依照合约,还得给公司赔付一笔违约金。但,《潮湿童话》播出之前,景绮不允许任何人把个人营销凌驾于剧宣之上。尤其是女配和男主炒CP这种智障操作,邓玉然的经纪公司胆敢这么玩火,她也不介意下一些猛料。
随着又一波掌声响起,景绮作为万象传媒的副总,被请上舞台发言。首先,她再一次为《潮湿童话》发声站台;然后是发表了一些对长剧、短剧的制片思考;最后则是宣布《春花与玉》将联合黄油影视一起探索新的制作形式——中剧。
这在普通观众看来算是换汤不换药的操作,对业内着实有点掷地有声。想当初,所有电视剧都奔着“网台联播”,而后电视台效益衰弱,互联网影视平台形成垄断独大。这些年,上下游出于惯性,仿佛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坚决拥护已有的几家互联网影视平台,而对于新成立的小型平台,保证不联系、不合作,任其闪电般自生自灭。
而景绮这一出势必要打破这种平衡。她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然就只能等着被当成螃蟹吃掉”。
这件事第一次提出是在公司例会上,孙同安当场将其嘲讽为“自杀式袭击”,而作为公司最高话事人的厉平不否决、不支持,他求稳,主张“和气生财”,并不愿意和主流平台起正面冲突,尤其是第一个起冲突的。景绮同他们辩了两次,最终是王铭乔私下协调,给出折中方案——如果《春花与玉》给公司带来的负面影响超过一定阈值,景绮须引咎辞职。
当时答应得痛快,情绪回稳之后,景绮在想这是不是王铭乔在给自己做局。毕竟王铭乔走一步,算十步,不是她这等容易情绪上头的凡夫俗子比得上的。
王铭乔无奈替自己辩解:“你需要有人逼你破釜沉舟。那我只好做个恶人。”
“差不多得了。”景绮才不会为此感动。
这件事王铭乔横竖都不吃亏。成了,景绮又欠他一个人情,不成,那就当给赵小姐铺路咯。反正这个位子,最初他就是要给赵意田坐的。
商务了一整天,脑容量大大告急。回到家的景绮一脚踹掉高跟鞋,双手一摊,任由外套散落在地上。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沙发里,然后“啪”地拎起一条澳洲全羊毛的大毯子,将自己360度全方位包裹。她还稍稍挪了挪屁股,好让自己嵌入得更舒服。
不夸张地说,此刻这张沙发、这条毛毯对她的强烈吸引,毫不亚于那些情到浓时的饮食男女。
景绮渐渐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变得黯淡、静默。
唉,其实有什么好争的呢。吃好、喝好、睡好,多好。
她在沙发的柔软里觅得人间最简单的真谛。
可惜总要睁开眼睛。
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舒缓,景绮这才发现聒噪了一刻钟的电视机原来是在循环播放海参广告。
她叹了口气:“真是世风日下啊。”然后又叹了口气,探出一半身体,认命一般从茶几上捞回手机。
手机上的信息比想象的要有意思。
一堆“通风报信”。当然啦,有些是好心,有些一看就是无聊的搅屎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