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前面战车上“苏禾”兴奋的声音,李由的情绪顿时冰冻:死就死了,反正死了也有李家子去迎娶秦公主。
“砰!!”
上天大概听到了李由的想法,所以为了给他一个警告,项城的小城门忽然大开,项梁带人杀了出来。
项梁本想先带子侄躲至地窖,等秦军走了再偷偷走地道。为此,流沙走之前还留了一半狼。
可是狼被天生就会御犬的黑夫顺毛捋,舒服得什么都忘了。天杀的秦军还带了阴阳家的法师,操控水流杀人。
项荣不在,项少羽又年龄小,于是项梁当仁不让成为项氏一族当下的话事人。他决定杀出去。
至少把项少羽、项庄和范增送出去。
两军相撞,厮杀得惨烈。
同样冲杀出来的,还有项少羽。
艳阳高照的午时,苏禾(扶苏)隐在兜帽下的轮廓青涩稚嫩。狂风像长了眼,吹开宽大兜帽,那张项少羽仅在画像上见过的,眉目锋利,同时又五官轮廓柔和的脸于此刻暴露无遗。
项少羽瞳孔骤缩,记忆被瞬间拉到曾经和父亲平和相处的温和时光里。父帅要他多学学秦国长公子温和内敛,不要皮猴般到处跑着惹人嫌。
问及秦国长公子尊贵的名讳,项荣带着对儿子的赞叹和期许回答。
“赢扶苏!!!”
七岁的孩子,嗓子正在快速发育期。项少羽的怒吼无疑是对声带的损伤。
孩子的出现也让秦军一些人震惊,过后又是疯一样的围杀……然后被反杀。
真是见了鬼了!一小孩子干什么生这么大劲儿!
而黑夫第一时间翻身上了战车,催驾车人见机掉头。星魂也立即一跃而起跳到黑夫那匹马上,对李由保证绝对不会添麻烦。
苏禾,现在该叫他扶苏了。
扶苏操控的水流变化了形态,是细软的藤蔓状,如小蛇般活动筋骨,伸展着舞动躯体。
“啊啊啊!!”
惨烈的嚎叫声传来,两军动作皆停滞。秦军抬头望,问:“那是谁?”
楚军回头看,惊怒交加:“元帅!!”
“大哥!!”项梁失声呐喊。
项荣的身体高悬天穹,肢体被捆缚,腹部被捅了数个血洞,鲜血将那段水状藤蔓染成了红色。但是,他还活着。
项少羽为练出精湛箭术而锻炼的眼力,使得他清晰看到了父亲因剧痛造成的颤抖。
鲜血顺着水藤蔓蔓延,随着血色扩大,项荣紧握手中的兵器掉落,身体抽搐几下也跟着不动了。
那水藤蔓要了项荣的命。
项家军个个都红了眼,主君被杀死让他们大喊着不要命似的冲向秦人,誓要杀死害了主君的罪魁祸首。
而此时,黑夫早已率领他的百,护着战车远远退出去。李由也被苏角轰出阵型,并叮嘱他守好长公子。
李由无奈,决定拉着战车先去找找蒙恬蒙将军。不管怎样,镀金也得先冲杀才对。
但是。每当事情顺利进行时,总会有这个“但是”出现。
项少羽成为了此刻的“但是”。
他不哭不喊,眼泪不曾流下一滴,只紧握手中长枪,挑翻了从背后偷袭他叔父的一名秦军。
世界变得安静。项少羽听不见范增催他离开,也听不见项梁要他谁都别管自己走。
也或许他其实有听见。
因为目光所及之处,能清晰看到赢扶苏坐在战车上笑着同谁说话,看着那一开一合的嘴型,耳朵也仿佛捕捉到了那句。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堆积的情绪猛然爆发,项少羽旋身一圈甩开了所有拦着他的人。秦人、楚人和认为自己是秦人的楚人,都不重要了。
项梁和范增在喊他不要冲动,策马紧跟上项少羽撕开的缺口。他们逃跑也要优先保护作为项氏少主的项少羽。
可是项少羽现在不想要这份保护。
父亲的死带来了浓烈的情感,让他眼眶酸涩流不出泪。想怒喊、想哭嚎,更想杀光眼前的敌人。所以长枪在手中挥舞得愈发狠厉。
用拦在他面前的士兵的话说:死孩子小小年纪杀人不眨眼!
其实还是成年人打不过小孩,怪丢人的。
黑夫回头看了眼,直觉疯狂向他示警,于是让驾驶人转弯后再快点。战车后跟随一群南郡人士,拐弯要去项城前方。恰在此时,蒙恬带领的黄金火骑兵从小城门追了出来。
前狼后虎,成年人的理智回归,知晓想活命就要不管不顾向前跑。可对于还是小孩的项少羽来说,理智是他很久之后长大了才有的东西。
当然,项少羽也有在不停向前冲……冲向拐了弯的战车。
“有病吧!这时候不跑非要来追咱们?”
共敖骂出声。
小陶回头连射十几发箭矢都被项少羽挡下,最后一支箭甚至被枪接下来绕了数圈卸力,又被项少羽拿在手中徒手扔了回来。
直直冲着赢扶苏而去。
小陶和所有同袍都看得汗毛倒竖,生怕大王的儿子出个好歹。
但赢扶苏仅是打个响指,迅速出现的水流环着他绕圈,待其上力道卸干净了又化为一模一样的十数支箭矢飞向项少羽。
项少羽也不愧项氏一族精心培养,在马背上翻转腾挪一一躲过箭矢,尚游刃有余。看得赢扶苏都遗憾怎么此人没生在秦国。
项少羽也遗憾,遗憾自己怎么没再早出生几年,要不今天指不定就能杀了赢扶苏为父报仇。
然而事情到这里为止,“我怎么觉着不大对?项城前面可是又来了一支秦军。”
白凤凰仗着过分优越的视力条件如是说。
卫庄:“确实很不对,我竟然看到了秦王专属的玄鸟旗帜。”
说完,鸟背上连空气都静的可怕。
“左边调长度,右边转琉璃……”郎官王离摆弄手中“千里眼”,然后放在眼前,好奇地到处瞅。
“嗯?”
王离放下千里眼,又举起千里眼继续瞅。确认是项城旁边跑来一小支秦军,为首的还是秦王定好的大女婿李由,王离马上招呼身边人去上报,自己领了一队百余人人马要去接应。
但是临到近前,王离发觉不对:李由怎么表情惊恐又愤懑?
然后他看到战车上坐着缩小版的大王,缩小版大王气定神闲,悠哉游哉看护国法师星魂和另一小孩气势汹汹打架。俩人杀气四溢到驾驭战车的两个士兵只能一持盾一拉绳。
王离:“……”一时不知该先为长公子担忧,还是先惊叹现在小孩的战斗力。
不过冲就完了。
王离果断扔了把长枪出去,出身将门世家的青年人从小苦练,便是没有某人那天生神力也架不住年龄优势和家族供养的功力。
项少羽和星魂激战正酣,猝不及防被偷袭,不得已收势回防。却仍是被击落战车,翻滚落地前被项梁接住。
好不容易追上侄子,项梁三下五除二就把孩子绑在马背上,策马、拐弯,走人一气呵成。
项少羽还想下去继续大战三百回合,项梁的训斥声里充满暴躁:“想报仇先活着!蒙家的黄金火骑兵都要追上来了!”
李由从奔跑的马背上跳至战车,对黑夫大喊:“赶紧追!先抓了项氏的人再回去!”
黑夫被喊得一愣:驾车追人?我吗?
刚想完,战车急转弯的惯性差点把他甩出去,抬头正对上驾车士兵的得意目光。
黑夫:……
扶苏却不乐意了:“马上就能离开,为什么要追上去?”
李由:“因为臣刚才看见了郎官王离。”
扶苏一愣,而后迅速明白,但不愿相信。
开玩笑吧?秦王怎么跑战场上来了?
李由抓着扶苏肩膀摇晃:“是真的!蒙将军麾下都尉苏角亲口告诉臣,郎官王离到现在还是守宫巡逻的闲人一个,他都来了就说明大王真的在!”
扶苏:“先冷静,他来了又怎样?难道还要杀子……”
想到上辈子的诏书,扶苏喉头一哽。于是话锋一转:“李都尉颇有大将风范,我们追上去!”
星魂:“……”用阴阳家功力做保,这辈子听过最胡闹的决定莫过于此刻。
黑夫:“……”太胡闹了!
胡闹的报应来得飞快,在紧跟而上的蒙恬和王离眼中,墨家机关鸟落下的瞬间是如此面目可憎。
诸多士兵在机关鸟落下前,就被机翼所扇动的强风刮倒。这没什么,努努力重新站起来就是。偏偏里面有人正好拉弓射箭,强风迷了他的眼,手上失了准星,再清醒时箭矢也不知去了何处。
一片兵荒马乱里,只有接住李由的扶苏知道前者是被自己人误伤。
李由气若游丝问:“我还能活吗?”
扶苏笑容和煦答:“别瞎想,你死之前孤会先把你火化成灰。”
李由爬起来,反手拔箭。
“马受惊了!!”
听到驾车人这么喊,黑夫第一反应是回头跟车上几人招呼:“跳车!”
扶苏在颠簸又失控的战车上勉力回应黑夫:“李都尉受了箭伤!”
“可是马已经不听命令,正带着我们跑向楚境!”驾车人崩溃大喊。
“让它跑!”共敖和利咸策马追上来,黑夫带的其他兵也跟在后面,共敖:“南郡兵五千人个个都会荆楚话,谁家祖上还不是楚国贵族?我看那帮怂包谁敢跟我们打!”
祖上就是楚国人的李由认同点头,唯有三代贫农的黑夫听了顿时想打人。
“都尉!不能跑了!!”身后又是一声暴喝,转头见是徐扬、翟冲两人率部跟了上来。
翟冲:“墨家反贼掺和了一脚,坚决要帮楚国,蒙将军已经带人和他们打起来了!”
李由:“……”
战车上四个人齐齐看向驾车人。
驾车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撒了手:“别看了,直接给我个痛快更好。”
白鸟上的苍狼王表示:“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