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大概是喊完就跑,院子里早就等着的三名百将骂骂咧咧跟出去。就像是天赐的逃避理由,星魂躲避了扶苏的目光,打开门出去。
“臣先去看看情况。”
其实根本没走远。修炼了阴阳家内功心法后,星魂只要想,能听到百步以内所有动静。
就比如,在听黑夫发表慷慨讲话的同时分心,也听后面房间里扶苏的动静……
星魂猛然抬手捂住双耳,保持着及时住耳的动作,在稍远点的位置找到一间茅草屋屋顶,专挑房梁位置跳上去。
跳上来往远处眺望,黑夫已经成功鼓舞了士兵士气的样子,士兵群情激愤满脸都是冲出去建功立业的渴望。
星魂小小惊讶,他猜到黑夫嘴皮子功夫不小,却没猜到会这么厉害。
“星魂——”
星魂脸木了一下,长公子找人的功夫也不小。脚下一动,星魂又动了离开的念头。
“李郡尉醒了。”扶苏开口,满意看到星魂身形僵滞,继续道:“他醒了,国师想必不会再让孤去照料,对吧。”
扶苏生气了。
星魂跳下房梁,同手同脚地经过扶苏身边回去找李由。
达到真实目的,扶苏也没追究星魂的无礼——他和星魂之间显然需要时间的、完全放松的相处——转而去试图找寻黑夫。
事情发展到现在,总得去看看进展。
……进展很顺利。
捡起地上被楚人遗留的长弓,和箭袋时扶苏如此想。
不过敌人死状有点恶心。
听着狼的怒吼,再伴上眼前被撕咬的尸体,扶苏以袖掩鼻时忍不住考虑:等以后六合一统,要不要推荐黑夫去北面打胡人。
想得远了。
按照一开始黑夫所提出的设想,他应该把所有敌人引到鲖阳城外才对,怎么反而是狼群把敌人驱赶过来?
扶苏拉着弓弦,大概试了试手感,便取箭搭弓,射穿一想反攻的楚国士兵。
突如其来的冷箭惊到很多人。楚国的以为后方有叛徒,秦国的以为对面有哗变。
只有黑夫,踹开三五人后探头一看,表情惊喜:“原来您会使弓箭!下吏还以为您人比花娇啥都干不了呢!”
黑夫这一嗓子,瞬间让他收到了全体注目礼。两国士兵都忘了还在打仗的事,一个个僵在原地滑稽又可笑。
偏偏当事人还一头雾水,顺手一杆长矛扔出去正中一敌军胸口,黑夫问:“你们怎么不打了?”
缠斗中的两国士兵对视,如同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又继续他们的生死厮杀。
周围喊杀声震天,扶苏却没有上辈子上阵杀敌时的血液沸腾之感。敌军数量可是有两千诶。
两国士兵互相厮杀的动静离得这么近,从伤口处溅出的血珠却离得那么远。是扶苏稍微动一下就能全躲开的程度。
……简直离谱,好像假的一样。
从满地狼藉中路过,连衣裳下摆都干净如初,这合理吗?
即使好脾气如扶苏,也忍不住烦躁。
所以他又捡了把剑,在经过被压制的秦国士兵时,毫不犹豫将那名楚国士兵抹了脖子。
血液喷射。扶苏竟微妙感到合理。
这才对嘛。
向地上士兵投以微笑的同时,扶苏手中剑转了朵花,反手挡住来自背后的偷袭。
天啊,十四岁的少年竟然能挡住成年男子的偷袭。
扶苏转头,用同样的微笑问那士兵:“你只有这点力气吗?”
楚国士兵感到被冒犯,回答时确瞪大了眼睛,一支箭矢已横向捅穿他的脖子。
扶苏左手松开了箭矢,那士兵就连连后退。武器掉落在地的他试图自救,想拔出那支箭无果,很快就倒地不起。
而全程保持笑容的扶苏,终于觉得心情好点了。战场厮杀就该这样不择手段,怎么能因为他是长公子,身上就一定要不染尘埃?
战事在扶苏心情愉悦中恍惚而过。
七百秦军,在小部分狼群加持下斩首楚军四五百级,俘虏了据说是楚国一县公,名叫斗然的贵族。
李由一醒来,就充当稳定人心的吉祥物角色,熟练安抚并鼓励每一名士兵。
之后就是迅速且有节奏的现场清理。一切还能用的武器,无论形制如何,全部都统一回收。一切还算完好的楚军衣服和铠甲,活着的秦军人手一套——他们要开始真正的千里奔袭,所以敌人的衣服必不可少。
剩下就是狼群……扶苏是真不想知道狼怎么也会加入他们的战争,架不住有人实在受狼欢迎且意外的话唠。
“没事的没事的,是他们先欺负狼。”
“嗷呜~,嗷呜~~”
“回去不跟他说就好。等你们首领离开这片土地再说,他还能再抛下你们不管吗?”
“嗷!”
“没错,我就是这么聪明,我的主意和我需要吃掉的米粒一样多。”
眼看黑夫被狼群包围还乐乐呵呵,扶苏在擦脸的间隙也不得不承认,没读过多少书的人或许就是这么被动物喜欢。
“但是他吃的米粒上一定没有写规矩,哪有他那么夸人的。”
星魂这么点评黑夫。
扶苏宽慰道:“原谅黑夫百将吧,他夸人的方式其实也还算别致。回去我就把他说的这几句话讲给亥儿听,怪好玩。”
星魂无语,不想和想弟弟的扶苏多说。
——咸阳 思齐宫——
赵高疲惫,不想再伺候想哥哥的胡亥。
管教孩子最可怕的不是孩子熊,而是孩子熊也就罢了,他的家长这时候还跑了。
跑的理由是——
“寡人要去瞧瞧,那臭小子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赵高表面微笑,实际内心泪流满面。
您要不带上您的小儿子一起呢?
正午的风穿过回廊,不规则形状瓷片穿成串在檐下挂了不知多少串。代价是思齐宫众宫人的手指,无一不痛到发颤。
赵高趁着小祖宗午睡,找了个僻静处给三十来号人发药膏。
经过长久折腾,思齐宫的宫人都学会了互相上药……也学会轻易不张嘴抱怨。
这倒是个好习惯,适合拿来对付喜欢折腾人的小祖宗。别的不说,至少保命。
发完药膏,赵高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
天气晴朗,蒙毅就在这时找了过来,指名道姓见赵高。
赵高:……
宫里当差就是这么无奈,全年无休还得随叫随到。
“给,昨天去了你的新宅,但是你不在。令堂托本官给你带的一包饴糖。”
赵高常年伪装的笑立马真切了许多,顺势接过饴糖同蒙毅寒暄起来:“哎呀,真是麻烦大人了~下官母亲没有冒犯大人吧?”
本来只是句客气话,不料蒙毅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真诚发问:“你家以前是不是富过?”
“啊?”赵高突然被问懵了。
谁?富过?我家吗??
蒙毅左右看看,拉着赵高到小角落里说悄悄话:“令堂行走坐卧虽多有不便,但是泡茶手法和言语交流一点不像普通妇人。你有空回家问问,要是有族谱之类的,拿给籍田令查验,走流程捐点钱财,你家兄弟可以脱离贱籍正常参军。有了军功后授爵做官都不是问题。”
赵高呆立当场。
秦国做官的确以军功授爵为先,但是身处隐宫,赵高从谋划开始就直接划去此项。无他,贱籍从军,需要更多军功先来解除身上低人一等的标签。
而且,隐宫罪奴从军渠道接近于无。
所以赵高走的一直是攀附贵人路线,恰巧咸阳宫不缺贵人。
结果当了中车府令,给家人都接出来安置后,蒙毅却来告诉他:醒醒!你家搞不好是没落的贵族!
赵高:心情复杂。
但不论蒙毅是抱着什么心思来告诉他,这份心意的确弥足珍贵。
然后蒙毅开口:“本官还见了你大哥,等你的事情忙完了请客带你买布料。说真的,你衣品差得像鬼。保证新衣服让你穿了变人。”
赵高:“……”
该死的蒙毅连说话都这么讨厌!!
赵高气得连先前那点感激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