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枫楼最近酿了款新酒,听说入口酸苦但丝丝回甘,能品出情之一字。
周儒生不信,哪有这样玄乎的酒,不过只是噱头罢了。
但他还是来尝了,不知道怎得就开始较劲,一定要来尝尝这酒到底是真是假。
二楼雅间。
小二把酒端了上来,放在暖炉上温着,还上了些果子糕点便安静退下了。
周儒生神色淡淡,看起来兴致缺缺,他看着暖炉上的白色瓷瓶出神,却没有拿起来品尝一口的打算。
门口传来动静,袁黎被小二引了进来,动作自然地坐在了对面,随手倒了杯热茶喝着。“你阿娘怎么肯轻易放你出来了?”
周儒生抬眼,视线从那瓶酒落在了袁黎身上,然后才开口,有些有气无力。“回来这几日我还没见过她,许凛倒是每晚去陪她吃饭。”
“比我这个亲儿子孝顺。”
袁黎笑了笑,没有接话。
“袁黎,我阿娘对他很不好……”
“我知道。”指尖在茶盏的杯壁上无意识摩挲,这回袁黎笑不出来了。
有些话开了个口子,后面便轻松了很多。
袁黎看向窗外,思绪仿佛飘回了那天。“当时他说要嫁给你,我是不同意的。”
周儒生抿了抿唇,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默。
“以丞相府的实力,瞒下阿凛是个哥儿这件事不难,与入朝为官无缘,但至少还有自由。但他像是要破釜沉舟一般,至少得有一样要如愿。”
“你们这场婚事是他一手设计的。”
周儒生猛地抬眼,瞳孔微颤,满是震惊。“不是说为了躲避和亲?”
顿了顿,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所以和亲也是许凛计划的一部分。”
袁黎笑了笑,“不然怎么逼你答应。”
“为什么……”周儒生此刻心跳加速,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袁黎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一直温在一旁的酒,给周儒生面前的酒杯斟满。“尝尝这杯惑心。”
周儒生低头,“惑心?”
袁黎微愣,随后指了指他面前的酒,“你请我来尝新酒,结果是什么酒都不知道?”
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飘忽,一副心虚的样子,袁黎也是完全没了脾气。“听说这酒是醉枫楼东家亲手所酿,喝下一口便能尝出情之所苦。千人千味,酿这酒的人觉得爱情迷惑心智,便取名惑心。”
“迷惑心智。”周儒生喃喃自语。
他忽然对这酒产生了点兴趣,端起酒尝了一口。
只是一小口,就苦得周儒生直皱眉,舌尖的苦涩占据主导,之后绽开的丝丝甜味儿才让他勉强松了眉头。满嘴的苦倒是衬得之后的回甘格外诱人,让人忍不住回味。
看来这东家在他的爱情里吃尽了苦头,不然怎么才只有一点甜味儿。周儒生想。
袁黎没陪着一起犯傻,和他轻轻碰了个杯就一饮而尽,“你猜许凛做的这一切是不是被迷惑了心智?”
周儒生还没太傻,他听出来了袁黎话中的真实意思,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一片红霞。
“你,你是说许凛他……”喜欢我?
周儒生深呼吸了一口,胸口热热的,里面的心脏怦怦直跳,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欣喜与悸动,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不是喜欢你?”
周儒生羞得不行,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依然点头期待地看着袁黎,故作轻松,实际上桌案底下的手颤抖个不停。
“以前是,现在可说不定。”袁黎毫不留情地泼下冷水。
周儒生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滞,脸上的红晕极速褪下,脑海里陈粟的话再次出现,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像是没看出周儒生的不对劲,袁黎还在不断加码,“你们刚成亲那会儿,我倒是常见他,只不过每次都是来找你回家,我和齐豫能匆匆见上一面。之后你出征在外,就见不到他了,偶尔能听说些传言,但都是些不好听的东西。”
“也许实在过得苦,他变了太多太多。”
周儒生的眼眶通红,现在他就在许凛身体里,他所遭遇的恐怕还不及许凛的万分之一,即使到现在他依然被许凛好好地保护着。
那时候的自己呢,他闭了闭眼,他没有保护甚至可能还是许凛的苦楚之一。
原本的少年悸动在此刻轰然倒塌,只剩下快要吞噬一切的汹涌悔意。
周儒生呼吸急促,死死地掐住掌心。
他此刻就像是一个蒙着头一直走的人,忽然被揭开了遮挡,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眼前的壮阔风景,低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行差踏错,在悬崖边摇摇晃晃,下一秒就可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袁黎,你知道陈靖和阿凛曾经是同窗吗?”
袁黎拿起酒杯又放下,“知道,才华冠今世,世无再双子。当年说的就是他们。”
周儒生忽然笑了出来,只是笑得实在难看。
从来没有过的自卑情绪在心口蔓延,所到之处都泛着阵阵刺痛。他没读过多少书,是个草包,以至于现在这句话的意思他都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他听懂双子这两个字。
是不是他们合该一起的意思。
他没脸要袁黎给他解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好痛好痛,疼得他的整个脊背都在痉挛,双手撑在桌案上支撑着有些脱力的身体。
周儒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得醉枫楼,整个人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阿竹是跟着去的,见人这副样子出来也不敢多问,只交代阿桃准备好醒酒汤,免得到时候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