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格手里的锉刀在铁坯上顿了一下,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灰扑扑的脸上那双绿眼睛盯着塞壬,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终于肯放弃你那跟度假一样悠闲的日子了?我还以为你会在我这儿再看一百年的书。”
塞壬倚着窗台,目光落在远处错落的屋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虽然我们的想法并不一样,但对我来说,塔格先生也在我想要找到的伙伴名单里,而且,闲暇无事的下午,是非常珍贵的时光。”
对于她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友好,塔格还是很不适应。他沉吟片刻,语气沉了几分:“蝴蝶是裁决者直属的执行官,平日里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城中心,至于住处我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但是她多半住在城内划分给执行官的专属宿舍。你进了城就往那座有红枫林的山上走,大概会发现那种地方。”
他又回忆了会儿:“伊甸城里明明很自由,那座山的守卫却比其他任何区域都要森严,说明这里面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以前我收买过几个警卫,让他们给我透露山里的消息,那座枫林山似乎对死神也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和酒业无关,那是另一个伊甸城的秘密。”
塞壬转过身,深蓝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几分散漫,多了点认真的光:“这听起来真是个了不得的情报。”
“那是当然的,既然你都已经决定要有所行动了,作为友人我也会给你提供方向。”
她却是轻叹一声,转过去没接话。
“那座山很显眼,是红色的,那些树也不是伊甸城本土的东西,你认得出来的。”
因为塞壬一直没表态,塔格也不明白她在犹豫些什么,语气难免就多了几分催促。
“我见过那座山,曾经我和莎娜到过一个空白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是真正的空白且无边无际,尽管过去了一百一十年,塞壬也没有忘记过那个极其特殊的空间环境。死神曾在那里攻击过莎娜,而她不得不现身帮助莎娜挡下挥来的镰刀,那沉重且极具压迫力的巨镰险些把她的身体也一起砍碎了。
从头到尾都是跟着阿佩普的一招手和一挥手,她们就被带入了那个空白的世界里。
说起来,塞壬见过类似的地方就有三个了。
第一个自然是阿佩普的空白世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能变出来的神奇空白。
第二个是圣地,那里只有一面无垠的故事之墙,存在着未知的东西。
第三个是娜罗曾背着她走过的空间罅隙,环境黢黑,同样像一片蔓延的空无世界。
和这些倒也没多大的关系,塞壬只是想告诉塔格,要对朋友多一点善意,而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随便利用、随便抛弃的傻瓜。
她声音里已经没了平日里那份友好,少了那种轻松闲谈的感觉:“我和你差不多,都不想得罪这座城的主人,来者是客的道理,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吧。”
塔格脸色一僵,被戳中心事后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有一点倒是真的,他不知道莎娜和阿卡夏具体在哪里,但那座红色的大山确实藏着伊甸城的秘密,只不过想要靠近这个秘密必然会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无力支付,却想着或许能让塞壬去淌这个水。即便她失败了也不会遭遇十死无生的绝境,就像自己之前说过的那般,天使会愿意帮助圣女的。
见他兀自发呆,塞壬轻笑一声,推开房门,身影没入巷子里渐暗的光线中。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进屋里。
“巷口新开的面包店味道还不错吧?我看你挺喜欢的,以后可以多出门走动一下。”
屋外刮起了风,塔格没有立刻去关上窗户,而是任凭风灌进来,把他书桌上的图纸吹乱。他视线好像在盯着角落那把半成品铁剑,又好像是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东西,皱着眉,久久没有说话。
塞壬走远之后,空间轻微波动了一下,接着一个身穿贵族华服的黑发男人凭空出现,他坐在塔格的椅子上,弯起眉眼,笑容灿烂。
“嗨。”
——
伊甸城说是一座城,但体量却如同一个小型国家,有广袤的农田、房屋,接近百万的居民以及非常完善的律法。
塞壬走在道路上,目光时不时落在摊贩的桌面上,准确来讲,凡是她未曾见过的东西,都让她颇为好奇。只可惜现在她手里能用来交换的东西太少,塞壬把更多的物品都放在了另一枚戒指里,而那枚戒指现在应该还挂在厄里斯的脖颈上。
说来也很诡异,她明明从圣地里逃出来了,可佩剑却不翼而飞。那把火焰之剑[无悔抉择],难道是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掉落在了圣地里?
对此塞壬毫无头绪,如果真的就那样遗失了,实在令人惋惜。
天边忽然传来了雷声,紧接着街道上就下起了细密的雨,远处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那片繁星也隐入了厚厚的云层里。
塞壬回到石头旅店,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她看着窗外的雨幕,脑海里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就如同之前跟塔格说的那些话一样,塞壬的底线是不得罪伊甸城,在这个前提下行动。
生活在这座城里的大多数怪兽,都学会了化形魔法,以人形生活着,在语言和行为方面也与常人同化。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认可这副姿态更适合群居,不然现出真身的话,一个个大得像小山一样,实在太过不便。
而且这段时间里,塞壬也见过不少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居民,他们的实力相对巨型怪兽而言较弱。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困扰的事情,在伊甸城所有人都得遵守规则,在这片土地上杀人的话,是会被拉进工厂里榨干价值的。
塞壬拿出纸笔,略微思索后,便在白纸上画起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才停下笔,拿起那张画满内容的白纸看了会儿,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当初在大神殿里什么都要学习,真的很累很辛苦,现在想来,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学过这项技能。
虽然她无法知道,映入娜罗眼中的终末世界是怎样残酷的景象,但她想让娜罗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从最简单的开始,从现在开始。
在知道娜罗无法辨识人脸,在故事魔王的影响下连正常的蓝天白云都看不见时,塞壬就思考过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对方。
现在仔细想来,最简单便捷的方式,或许就是画像了吧。不过万一她连画也看不了怎么办?
塞壬从戒指里又取出其他几份同样的画像,这是她之前在塔格那边待着的时候画的。当时还被塔格调侃过,说她这幅清闲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来伊甸城找人的。
回来的路上她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木箱子,刚好可以把这些画都放进去,收在戒指里贴身保管。
塞壬用指腹摩挲着木盒,感受着那粗糙的纹路,盘算着下次见到娜罗时,该用什么理由把这个送给对方。说起来,想让对方理解自己眼中的世界,这个说法私心确实有些重,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雨天。
恰好这时雨也慢慢小了,两只金色的蝴蝶穿行在街道上,逆着风雨回到塞壬身边。它们钻进窗户,拍打羽翼时抖落一圈又一圈的金色粉尘,不过因为它们是能量体,那些粉尘很快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它们的身形极小,还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护壁,隔绝外界的视听。在找到塞壬后,便纷纷落在她伸出的手掌上,随即化作一片金色的余火缓缓消散。
“谢谢。”
她对着这些没有生命的蝴蝶轻声道谢,将它们的能量收回体内,随之也接收到了一段它们所见的记忆。
在自己离开后没多久,塔格确实等来了一位朋友,那人的气息变化极大,与第一次见面时有着天壤之别。沉重的死亡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绝望的灵魂在他身体深处哭嚎,为被夺走的身体,为即将消散的自身。
是[海利]。就算换了身体、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他也依旧保持着那张俊俏的脸,看得出他对这副面容十分满意。
想起他最后一次对自己说过的话,塞壬不由脊背发寒,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蝴蝶的[无形者之墙]虽然能隔绝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观察,但总会遇上更强的对手。海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只一直盘旋在屋外偷偷观察的蝴蝶,他只是转过头冲着蝴蝶微笑,其他什么都没有做。
仿佛是默许了这只与塞壬有着同源力量的蝴蝶留在自己身边。
塞壬被那气息熏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她扶着身旁的桌子,在耳鸣的副作用中,生硬地中断了对蝴蝶记忆的探查。她抬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脱力般坐回床上,等彻底缓过劲时,才发现手心和脖颈上早已布满了细汗。
她逐渐明白过来,海利身上那改变的气息是什么,那是由成千上万尸骸堆积出来的腐臭。这与他自身的体味无关,无论海利把自己打扮得多么光鲜体面,只要试图感知他的力量与灵魂,就会立刻被那恐怖的糜烂气息占据大脑,短短几息之间,便能明白海利是由何等可怖的存在堆砌而成。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塞壬清楚这是生命对尸骸本能的恐惧。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想独自面对这种东西,那是她如今拼尽一切也无法跨越的高山。
想必是因为之前被娜罗轻易杀死,所以海利才以更强大的姿态卷土重来,这一次,他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