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官收回抚摸赛勒涅的手,转身向着那颗伸出墙壁的银色橡树走去,祂的步伐缓慢而坚定。
[也许会经历几次人生死亡,平息精灵的恨,在之后某一世里她们会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届时人类的灵魂已经干干净净不带半分罪孽,精灵会迟疑,这种可能性不为零。]
赛勒涅呼吸重了起来,她想起来在那世界线里见到的画面,阿卡夏在那座岛上杀了很多精灵,唯独有一个人侥幸躲过了这次劫难。
她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埋怨阿卡夏的不够狠绝,怎么能放过一个活口呢?让长生种活下去不就等于让对方追杀她轮回后的灵魂吗。
更令赛勒涅产生强烈情绪不安的是书记官后面的话,也许在后面几次轮回死于对方之手后,某一次,麦西不再那么愤怒了她会冷静下来,重新注视阿卡夏。
她的声音颤抖到无法自控,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强烈的抵制着那可怕的可能性:“不行,那种事情……”
[被人遗忘,被珍视之人从生命中剔除,被世界排斥在外,与她始终相隔,无法牵起她的手,也不能为她遮挡风雨。]
浮现的字句没有声响,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寂寥。仿佛那些事情,都是祂的亲身历经,漫长的岁月与无法重逢的悲伤。
损毁的不只是祂的神躯,还有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比憎恨更令人无法忘却的,是过往,某一刻萌生的爱。]
圣地的一切突然倾塌,整面巨墙都变成了无数的方形白纸,飘散在这整个世界,漫天都是。
随着书记官的力量催动,金色的细丝化作万千,用那无数的白纸向赛勒涅展示数千万亿条世界线的发展。在绝对的永寂里,唯一的希望,便是那条连结着永恒的[第九魔神]。
[火焰,不要再熄灭了。]
书记官的愿望落入赛勒涅的脑海里,那纷纷扬扬的纸张里,赛勒涅依稀窥见了祂最初的过往,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她的情绪狠狠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攥紧,在紊乱的呼吸里赛勒涅认清了眼下的现实。
那就是她依旧是不愿意,她不愿意面对永恒的孤独。可是比起孤独,她也更不愿意接受阿卡夏会不再属于自己。
经历了轮回的那个阿卡夏,她还是阿卡夏,是赛勒涅认识的阿卡夏吗?不是的,除了灵魂,她们名字会不再相同,心性过往全然迥异,早已算不上同一个人。
尽管知道那不是她认识的阿卡夏。
赛勒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生生撕碎了般,痛的令人无法呼吸,她的哭声成了这片空无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是那么的悲伤。
[我会通过双子神谕,将空界力量分给你妹妹,但那不是真正的永恒。]
[请你愿意同我前行,我需要第九魔神,而你的决定同样会让诅咒从克鲁恩塔血脉上消失。]
[……届时我们,会在所有故事的结尾,再次重逢。]
书记官的身影隐入银色橡树,在祂的气息消失后,那银橡树也慢慢消失了,只剩下那漫天的白纸飘散。
无边无垠的高墙也在此刻收回漫天白纸,一点点恢复成那矗立在寰宇尽头的模样,无声且浩瀚,横亘在所有生命的面前。
赛勒涅的哭声渐弱,她紧紧攥着手,手心中,那张黑色的纸被她攥的发皱。
憎恨会让人在烈火当中烧成灰烬,可是弥留之际,会想起那难以割舍的执念。无法自控的毁灭欲让第九魔神走向极端自毁,而祂的残骸又经圣地之手,孕育了克鲁恩塔,在黑之家族里祂也在等待着那簇烈火能够再次点燃。
她确实不想经历和书记官一样的人生,就此停下的话她可以陷入一段不会醒来的梦。可她的停下,也不意味着外界时间会同样停滞,阿卡夏会离开,奔赴全新、没有克鲁恩塔和赛勒涅的人生。
真的到了那种时候,赛勒涅将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她只剩下憎恨,会无法抑制的陷入黑暗,在那片孤独当中被火焰化成灰烬。
墙注视着赛勒涅,即便书记官的气息已经离开了圣地,祂也还在守望着这抹孤独的灵魂。
[与其黯然消逝,不如带着她一起踏入永恒,既可以帮助书记官,还能延续你们的故事。]
缄默了会儿。
[你比当初那个人类更幸运,她珍爱的世界破碎了,而我能为她做的,仅有在那片故事的墓场里捡拾起那些碎片,为她修复遍布裂痕的灵魂。]
闻言赛勒涅眼神轻颤,她沉沉地阖起眼皮,脑海里想起书记官的记忆深处的画面,那时候那个人的身边连一个等待祂的人都没有。
祂的身后只有一片毁灭的土地,祂抗拒着现实,痛苦于自己必须杀死那个与祂相同的人。
彼时祂的身后,脚下,灵魂,交织着怎么数也数不清的世界线,无法用数量去估算那无穷无尽的分支,因为它们仍在不断分裂。
[祂的神躯已经损坏了,所以没办法以原本的样貌与你见面。但是就如同书记官说的那般,在故事的结尾,还会再相见的。]
黑色的纸渐渐与她的灵魂相融,进入了力量脉络里,像是一道温热的暖流,温养她的四肢百骸,紧接着脑海里浮现了一道洁白的门。
赛勒涅愣了下,她意识到这是圣地与外界的门,这意味着书记官允许她自由出入这里。
祂没有把自己禁锢在圣地里,而是默许她往返两个地方。
……赛勒涅缓缓抬头,凝望那亘古不变的无垠高墙,绿色瞳孔里情绪翻涌复杂。
她没有再说话,但是她的态度,也无声的回答了圣地的邀请。
——
等赛勒涅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克鲁恩塔的领地,还是那间熟悉的小洋房,旁边有个燃烧着干柴的壁炉。
她坐起身,感觉自己的四肢都钝化僵硬了不少,难道她躺了很久?赛勒涅试着抬起胳膊活动。
曾经灼烧灵魂的痛觉消失了,她久违的感受到身体的舒适,没有任何不适。赛勒涅面色却很黯然,注视着自己的掌心,思绪飘远。
“姐姐,欢迎回来。”
在赛勒涅思绪放空了不知多久时,身边传来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她就被对方抱进了怀里。隔着衣服,赛勒涅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贴着自己,呼吸间,也能闻到那抹熟悉的木制雪松香。
赛勒涅下意识地抬手回抱对方,她紧紧揽着阿卡夏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处汲取暖源。
忽然手摸到了一抹质感细化柔软的发丝 赛勒涅睁开眼看,自己的手里捧着的是一缕黑色的长发。她的下巴搭在阿卡夏肩膀上,视线望着那抹长度没过了腰际的黑发,记忆里,阿卡夏的头发明明已经剪短了。
想短时间长回这个长度显然不可能,赛勒涅怔了好一会,想明白自己这是又错过了阿卡夏的好多人生了。
一想到对方唯有这辈子会属于自己,心口便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绞痛。她轻轻推开阿卡夏的肩膀,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温柔的吻落在发间、额头、眼尾、面颊,最后轻轻覆上她带着凉意的唇瓣。
赛勒涅翻身将阿卡夏压到床上,自己跨坐在对方的腰腹上。她的手依旧眷恋的抚摸着阿卡夏的面颊,感受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仿佛要将此刻的记忆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保存起来。
在那双黄金瞳的注视当中,赛勒涅的手游向她的下颌。接着解开她衣服的纽扣,接着赛勒涅把头埋了下去,不是唇间的缠绵,而是轻柔地贴在阿卡夏温热的脖颈侧,唇瓣柔软微凉,先是极浅地触碰,再是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轻碾,没有丝毫掠夺感。
她呼吸沉稳,每一次吞吐,都将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阿卡夏颈间细腻的肌肤上,气息交织,缠缠绕绕,钻进衣领,熨帖着她浑身散不尽的寒意。
赛勒涅用牙齿咬了阿卡夏的脖子,惹得对方猝不及防的轻轻颤了下身。赛勒涅的吻一路轻挪,从颈侧印到锁骨上方,近乎虔诚的轻吻,舌尖偶尔极轻地滑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却始终克制着,不希望自己会在无意中伤害到阿卡夏。
过了好半响,赛勒涅才堪堪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阿卡夏。
声音很沙哑,翻涌着晦涩的情绪:“你曾经放走了一个精灵族,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恻隐之心吧?那个叫麦西的女孩。”
“那时候我并没有去看每个人的脸,所以不知道自己具体杀死了谁,如果她没有在那死人堆里,纯粹是她走运。”
“你错了,为什么你不去确认呢?你知道她后来会对你做什么吗?!”
赛勒涅忽然失声开口,她死死攥住阿卡夏肩膀上的衣料。声线克制不住地颤抖,将满腔的委屈、怨气尽数宣泄而出。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小的时候你可以一声不响的消失那么久,长大了也学不会向我坦诚。即便在飘落之森也是,你有好多好多瞒着我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话,我相信你爱我,可是你的行为总让我觉得你其实也没有那么离不开我,我爱你,所以我没有去寻死,即便忍受痛苦我也活着了,我是那么的,那么的……”
滚烫的眼泪顺着赛勒涅的下颌滑落,滴落在阿卡夏的脸颊上。原本想保持冷静的阿卡夏怔怔愣了许久,望着身躯颤抖、哭泣不止的赛勒涅,她的情绪同样纷乱无措起来。
“赛勒涅,你可以向我索取所有东西,我拥有的都可以给你。你是我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人,是那个可以让我牺牲一切,在这世界上唯一尊重,深爱的人。”
她抬起脑袋,同时将赛勒涅拉近自己,用嘴唇轻轻贴住对方,并没有深入,只用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呵护着眼前脆弱无助的恋人。
下一瞬,阿卡夏轻柔地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极浅极轻的触碰,微凉柔软的唇瓣贴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温柔,她在试探着赛勒涅的反应。
接着才缓慢地、细细地碾磨着赛勒涅的唇,呼吸放得极轻,绵长又缓慢地交融在一起,彼此吞吐着对方熟悉的气息,胸腔起伏渐渐同步。
渐渐吻得深了些。
阿卡夏微微张开唇,伸出的一点舌尖轻柔试探着划过她柔软的唇线,带着微凉的温度,探入她紧闭的唇齿。
缓慢纠缠,细碎又缠绵。
赛勒涅呼吸骤然一滞,喉咙轻轻发颤,她用力攥着阿卡夏的衣服,紊乱的喘息从唇缝间漏出,微弱且破碎。
直到分开,两人额头相抵着。赛勒涅的身体抖的没有那么厉害了,阿卡夏才稍稍放开她,她亲吻赛勒涅的唇角,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赛勒涅那双被水色润湿的眸子,还在因为恐惧与情绪而轻轻颤动,看着惹人心怜,也让阿卡夏感到无比困惑。
她试探着询问对方:“刚才那些话,是因为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你可以叫我赛勒涅吗?我想你叫我的名字。”
她撑着阿卡夏的肩头直起身,没有丝毫迟疑,抬手脱去身上轻薄的纯色睡裙。
漂亮的金色长卷发披散脑后,有几缕顺她的动作滑落单薄的肩头,堪堪遮住些关键,赛勒涅牵起阿卡夏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纤细的侧腰上。
饶是镇定如顶级刺客的阿卡夏,看见此情此景时眼神愣是呆滞了许久,苍白的面颊上泛起抹血色。
赛勒涅语声笃定,带着浅浅期盼,藏着深沉爱意: “不管是谁我都不愿意把你让给她,我们才是陪伴彼此最久的人,不只是现在,还有今后无数个日夜。阿卡夏,你要为了我一个人活着,绝对、不要死。”
在那充斥着悲伤的四千七百条世界线里,只有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在被火烧成灰烬之前,我们得死死的捆绑在一起才行。
“不要变成别人,你只能是我的阿卡夏。”
即便雪山领地寒冷,我也开始不再向往春天的繁花。
“你爱我,要记住我的名字,除了我的名字,除了我,其他人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你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爱你,所以才会想要更自私。”
赛勒涅把额头靠在阿卡夏的肩膀上,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在圣地经历的事情,深深了解了阿卡夏那和她一样变得一塌糊涂的人生。
她呜咽着发泄内心的愁苦,却又无比庆幸,此刻阿卡夏还在自己的身边,她能选择在往后无数岁月里继续纠缠着对方永远不放手。
赛勒涅害怕孤独,她不会愿意独自一人死去,即便前方是地狱她也会抱住着自己最爱的玩具一起堕落。
“我爱你呢,赛勒涅。”
阿卡夏偏过头,用嘴唇亲了下赛勒涅的发丝,她虽然不知道赛勒涅在昏迷的一年里,在梦中看见了什么,但那些事情似乎也不再重要。
此刻她们都还在彼此身边,在她说话的时候感受她的情绪,在她需要拥抱的时候感受她的体温,当她微笑的时候,向她回以相同的喜欢。
赛勒涅的精神脆弱,很容易牵扯情绪这一点并不是坏事,这说明当她看见阿卡夏时依旧还是那个赛勒涅。并不是被第九魔神的憎恨吞噬掉的不幸的个体,她仍能感受着美好的情感。
“我想听更多这样的话,在今后你也多说一点吧阿卡夏。”
困意袭来,赛勒涅窝在阿卡夏怀里,用脸蹭着阿卡夏的面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落在阿卡夏的耳边,接着赛勒涅轻轻的用嘴唇贴了下阿卡夏,转而趴在她的肩膀上闭起沉重的眼皮后没多久就入睡了。
这反而让阿卡夏没有预料到,她还以为对方把衣服脱了是想做一些更深些事情,结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说不会感到失落是完全不可能的,但阿卡夏也不可能会去勉强对方。
“真像变了个人呢。”
阿卡夏拉过被子盖住赛勒涅赤着的身体,她把人连同被子一起深深抱在怀里,面上的笑容是甜得发腻,她切实的体会到了一丝幸福的感觉。
后来赛勒涅醒的时候也很粘着自己的妹妹,和她说话,和她拥抱着享受冬日。
令阿卡夏意外的是,赛勒涅从清醒到现在,一句关于外界的话都没有问过,仿佛在她心中那些事情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克鲁恩塔,雪国,所有的所有都不再重要了。阿卡夏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姐姐脑袋里只剩下和自己亲密的事情,只是会疑惑,赛勒涅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直到又一个阴天,赛勒涅望着窗外的飞雪,没头没尾地轻声说出这句话。神色凝重沉静,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不和其他人告别吗?”
阿卡夏斟酌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赛勒涅只是摇了摇头,其余什么都没有说。她注视着窗户外的雪景,久久伫立,仿佛在回望自己的前半生,回望那些曾出现在生命里的人——母亲,还有蒂儿。
也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比这更久。
赛勒涅的声音低沉轻柔,带着若有若无的怅然与感伤:“这片土地,让我感到悲伤。可能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不愿意回到这里了。”
她缓缓转头,那双剔透如绿宝石的眼眸望着阿卡夏,眸底换上一如过往的温柔笑意。
“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阿卡夏自然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