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瘗官之力反复浸润的皮肤正在从浅表向底层逐层剥离,剥离的过程并无痛感,只能看见一片片半透明的皮肤从掌心的位置自行卷起,翻落,坠向金砖地面。
它们还没触到地面便消解了,化为一缕缕烟气,向泠秋那已无生机的躯壳流去,将其牢牢护住。这是赤渎与它的主人心意相通,自行布下的阵法。有它在,谁也别想动阵中人分毫。
一声尖啸穿过皇城的朱墙,打破了殿内的剑拔弩张。李不坠在尖啸入耳的刹那便动了,大渊献,还没完。
他手腕一翻,赤渎的刀尖从圣人方向移开,整个人侧身让出殿门正中的通路,靴底碾过金砖表面那些仍在明灭的隆起纹路时,那些纹路在他脚下无声地碎裂,散成更细的灰白色粉末。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任何一个人的脸,也没有余裕去分辨那声尖啸究竟从哪个方向来,他只是循着那道音波穿透宫墙时留下的最浅一层余震,朝殿门外的丹墀方向冲了出去。
韦贯之在他身后喊了一个字,那声音被丹墀上反射回来的第二波尖啸吞去大半,传到李不坠耳中时只剩一个模糊的开口音。韩景岱似乎在同时喊了另一个名字,那声音更短,被截断在宫墙根处。
圣人什么也没说。冕冠上的旒珠在穿堂风中轻晃了一下,珠串相碰时发出的声响被李不坠甩在身后,与之一并的还有他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殿门外,丹墀上的积雪已经不再是积雪了。
那些原本被风扫得只剩薄薄一层的白色碎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质地——从松散变为胶结,从胶结变为黏稠,边缘处还能看出雪花的棱角,靠近中央的部分则已经融成了某种半透明的、表面泛着釉光的糊状物。
整片丹墀如同被一层从地底翻涌上来的灰白色膜覆盖,膜的边缘贴着台阶的棱线向上攀爬,爬过石缝,爬过栏板的底座,爬过那些雕刻着云纹的望柱表面,将每一道纹理逐一填平。
长安城的轮廓正在从这片灰白中浮现出来。那些熟悉的坊墙与飞檐正在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屋脊线正在被某种从地表升腾的暗色雾气侵蚀,檐角的弧度逐寸消失,瓦当的轮廓慢慢变圆,最后与雾气融为一体。
更远处的朱雀大街方向,整条街面都在向外渗出一种介于液体与胶质之间的暗红色物质,那些从地砖缝隙间渗出来的东西汇聚成一层薄薄的、缓慢流动的膜,正在将青石的纹理一层层剥落。
不出一刻钟,李不坠已经登上了朱雀门楼。他强迫自己忽视掉重新变得紊乱的天色,目光望向皇城之外的街坊。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平康坊方向。那座坊的坊墙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青砖砌体了,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在搏动的凸起,凸起的形状和位置与坊内民宅的布局完全对应,每一座宅邸都在坊墙上留下了一个搏动的鼓包。
而那些宅邸里面,李不坠能看见——人的眼力已无法触及处,他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看见”——那些正在搏动的鼓包内部,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光点正在聚拢和流散。
每个光点都曾是一个活人的意识,此刻正在被从躯壳中剥离、压缩、裹进一层灰白色的釉膜里,然后沿着坊墙的纹理向上输送,汇入那些正在从地面升腾的雾气中。
西市方向传来的气味最重,浓稠得近乎实质,压在鼻腔深处,推不出去也咽不下去。李不坠在其中辨认出了铁器铺特有的锈气、绸缎庄被水浸泡后织料霉烂的酸涩、还有胡商香料铺子里那些没药和乳香未充分燃烧后散出的焦苦——所有的味道都被搅成一团,被令人作呕的腥甜包裹,向四面八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