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而黑铃,或者灰发少女,不过是这其中她的一种可能。
甚至包括注视故事的你。
我亲爱的泠川。
“我是R。”
虚构少女那头,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黑铃原本想关闭窗口,再也不联系的手停住。
……R?
那个。曾经在被田桑支配的宇宙中,和她在网络上聊天的R。在事件结束后再无踪迹可寻。
她一直有预感,R是某个她认识的同类。
但来到她世界的同伴中没有一个名字中有R。
是吗。原来,是你啊。
黑铃脸上,露出漆黑的笑容。随即,笑容戛然而止。是江白雪不久前发来的消息。
江白雪:我决定了,去看望妈妈们的墓碑。不是一直想去吗,我和你,我们两个一起去。
现在?黑铃调出地图,发现江山的墓地位置正好返程顺路,只是……
黑铃:我在外出途中,还带着一个熟人。丢下她不管绝对会闯出祸来,必须把她铐在手腕上才能出门,可以吗?
江白雪:……。让你这么形容的人还真是少啊。可以啦,既然是你信任到能铐在一起的人,有什么不可以?
黑铃忽然从键盘上感到冰冷。
她信任荀双?
她,信任荀双。
听起来怎么这么可怕。
“你错了。我遗憾的,从来不是人物不够真实,而是,”
黑铃嘲讽地说,“而是它们仿佛真实出现于这个我的现实。”
这段话,成为最后留给虚构少女的消息。黑铃毫不犹豫拉黑虚构少女。
同时心底说。
再见。
虚构少女,或是R,对她来说,是那个危险的信号。她沉迷于对方癫狂的文字逻辑,或者说内心世界。
黑铃和灰发少女都认为自己找到了触动内心的东西。像宝贝一样收藏,反复斟酌。
但她们也都一样,对失而复得,或者干脆就只是失去的东西不会珍惜。
因为从未拥有过。
其实有个秘密黑铃没告诉任何人。
她深深爱着双芸和双蔚。那样深地,对她这个没办法付出爱的人来说,用比热爱世界更深的爱憎爱着这两个把她生出来的人。因为深爱,所以憎恨。可是如果过去那些不再来的美好时光重现,她也还是想要不顾一切抓住。抓住。哪怕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个她和双蔚一起打游戏的夜晚,双芸就坐在旁边翻阅文件,如果时光永远继续。她想,她也不怕。因为。
因为,她这么个薄情的人,肯定很快就会厌烦,腻味。就是因为那段记忆绝无仅有,人类所谓的惯性遗忘让它熠熠生辉。她那样……那样深爱她们……那样……想被她们爱着。她想要家人的爱,可是她不能哭着乞求她们,为什么无法给她无暇的爱。她想要没有瑕疵的人生,想要能够爱什么的力量,这些是只有双蔚和双芸才能教给她的事。
但她不能。
时间永远不会回去,时间一往无前。
甚至在那个绝无仅有的夜晚正在逝去时,她就预料到它必将离去。她甚至想,也许她很老很老时,那时两人也很老了,也许她们三人还能再次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虚度片刻时间。
即使双芸根本不会打游戏,双蔚也只是比她擅长一点点。她们凑在一起,就只是在虚度时间。她其实直到现在仍旧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应该爱她的人不爱她,或许……也只是因为她们没从她们的双亲那里学会如何去爱。不是她们不能,而是,而就只是,没办法把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传授,甚至是赠予给她。
最后,就在刚刚,是双蔓的语音消息。
“姐姐,双蔚希望你回去。双芸也会来。你……要来吗?”
每当回想这些时,她的胃总是下意识会痛。也许是肚子。
也许是胃下方,肚子上方的位置。不是抽搐的阵痛,而是……肿胀的,轻盈,又充满束缚感的微微炽热。
好像她是个即将吹破的气球。
好像她身体里的是火,而不是她理所当然想着的,她像冰一样的冷血。
这是当然的。她的世界,人的体温,有38.5℃呢。因为一些无法医治的病,这个温度也在正常范围内。
人本来就是热热的一团。
但这种不真切,摸不着的热,虚幻得让她想吐。
每次她都会吐出来。
吐得稀里哗啦,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把故事继续下去。今天也一样。她若无其事毫无负担地吐,然后毫无负担若无其事地瘫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任由呕吐物在地板上一大坨,她两只手坚定不移地码字。
“唔……”荀双这会又一次睡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立刻发现黑铃躺在一坨不明液体上,伸直手臂捧着设备,两只大拇指锲而不舍移动。
看着身残志坚。荀双想了个招。这是她的好办法。
“呦嘿!”她爬到黑铃脚边,抓住她脚踝,想把她从外套里拽出来,摆脱不明液体的威胁。
嘎嘣一声。
格外清晰地,嘎嘣一声。
声音也很小,就像你不小心踩断打算喂给小狗狗的骨头。荀双确信自己听见这样一声,确信……以及肯定。
可是她不知道声音源自于哪,她试图寻找,一无所获。黑铃两只手专注码字,一声不吭,眼睛挪都不挪动一下。
荀双使出吃奶的劲给黑铃脱掉外套,黑铃的衣服属于医院特殊制作的病号服,比普通的衣服多出可拆卸的部分,防止病人突发昏厥,脱衣服时间过长导致急救不及时。荀双自顾自拆解了黑铃的外套,把胸口,手臂,侧腹部的拉链拆得一个不剩。而黑铃还是高举双手在码字。
衣服脱完了,荀双想让黑铃坐起来,黑铃按下最后一个句号,梦游惊醒,
“你做什么???!”
“你吐了啊……我要把你拽出来。”
荀双还在努力,黑铃一把拍开她的手,“拿一边去。”
黑铃想站起来。左脚刚触碰到地面立刻弹跳着,像被架在热锅上蒸的虾子那样缩着一跳一跳,看起来滑稽极了。
“我的脚……不对,是脚踝!脚踝好痛!像断了一样!”黑铃语无伦次,她真的懵了,发生什么???
“我……我拉了你的脚……就是这样。”荀双小小声说。
“……”一阵撕心裂肺的沉默过后,黑铃命令:
“把我放医疗舱里,这东西治不好急症,可以止痛,顺便看看我的脚是不是断了。在研究出更有效的治疗方案前,我全身骨头都几乎重新接了一遍,不能重点着力于某个点,我平时走路很小心的。”
荀双意识到她可能真的骨折了,立刻来扶,黑铃单脚站立不稳,向荀双身上摔去。
她以为荀双能多少扶住她。结果,两人一起摔倒。荀双没事。
不过。
黑铃:“我忘了,你好像也哪里有点病。是我失察,抱歉。”
黑铃直接放弃体面的单脚蹦过去,选择在地上爬行,肯定受伤了的左脚没办法竭力支撑,她只能先把左腿扔进医疗舱里去,试试能不能一鼓作气翻上去。
“……”她成功了。
与此同时,黑铃翻了个白眼。
是成功了,她右脚因为太使劲,绝对崴到了。
黑铃绝望地倒进医疗舱,遥控操控开始检查。
荀双爬过来。
“你离我远点!”黑铃应激反应。
结果显示……她的左脚,出现了骨裂。右脚只是扭伤。
“……”医疗舱不会治好她的伤,至少能止痛。
“旁边储物室有配套轮椅,我给你拿吧!”荀双殷勤地不像话。
“……”黑铃,只能沉痛点点头。
真不好啊。
她讨厌住在医院的日子,在家要请护工……陌生人,总是容易被双蔚钻空子。
“……”再三犹豫,在荀双像模像样把轮椅推过来时,事情还是走向那个最为致命的发展。
“真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你已经差到这种……我来给你推轮椅吧!上厕所也没关系!虽然没看过……”荀双小小小声嘀咕,瞄一眼黑铃的脸,“但我不介意见到你那里什么样子……就是,就是这样。”说完又瞄一眼。
荀双整张脸红了。
“……”黑铃的沉默凝聚成无言的现实,
她别无选择。坐轮椅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最开始接受治疗那一阵,别说轮椅,她是被推着整张床穿过医院做检查,脸上氧气罩和各种芯片输液管一插,谁能认出她谁啊。
“好。允许你。”黑铃仅剩的愤怒也化作无力。
她……可能是有点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