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肩膀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祁澜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眼神刚恢复清明，就看到一段被黏液压垮的警戒线近在咫尺。

他立刻踩下刹车，但时间还是稍微迟了一些，越野车撞翻满是黏液的锥形警戒筒，往前冲了几米才停下来。

方九在车停稳的瞬间就拉开安全带进了后座，一掌拍在泰斯的脸上，大声喊道：“泰斯！泰斯！醒醒！”

祁澜这才注意到车外异常安静，那些黏液生物似乎都不见了。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里，一块警示牌翻倒在地面的黏液当中，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禁”字。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转头看向后座，泰斯目光呆滞地重复着拉扯安全带的动作，似乎想要下车，他的力道很大，安全带被扯出了一个恐怖的弧度。

车载电台被彻底砸烂了，断裂的电线裸露在外，塑料壳的碎片溅到了祁澜的腿上，但他对这一切都毫无记忆。

“电台里的声音有问题，你们受到影响后就陷入了这种梦游一样的状态。”方九边说边继续尝试唤醒泰斯，“我的症状要轻一些，所以很快就‘醒’了过来。好在方向没出问题，这种声音似乎会诱导人进入科恩大桥附近的区域。”

泰斯在方九的帮助下渐渐恢复了神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疼得“嘶”了一声：“我们到了？”

“到了。”祁澜望向窗外，“看来我们遇到了‘维多纳公寓怪声事件’，这种声音的影响受到了加强，档案里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

三人披上雨衣，从越野车里走出，寒冷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就像步入了冰窖。

“这里好像没有那些黏液生物。”泰斯左右看了看，有些意外。

方九点了点头：“我醒来时，周围的黏液生物就很少了。但它们和人非常像，几乎看不出区别。至少在车辆开过时，如果它们没有和见了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我是没办法分辨的。”

“或许这里存在比那些黏液生物更危险的东西。”

祁澜打开强光手电，照向旁边房门紧闭的店铺。从装潢上看，这应该是一家酒吧，店铺的外墙和落地窗上都覆盖了一层晶莹透亮的水渍，如同一面镜子，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但稍微靠近一些，就能听到一种呆板而机械的声音从紧闭的门缝里钻出来。

“科恩大桥……滋滋……科恩大桥……滋滋……”

这声音似乎是从酒吧的音响里放出来的。

往后退了一步，祁澜将手电转向前方，打量着这条笼罩在浓雾中的街道。

根据旅游地图上的标注，这里大概率是科恩大桥以西的酒吧街，街道一侧有各种特色酒吧和风味餐厅，另一侧则是浩荡的江水。

科恩大桥出事后，人流密集的酒吧街也被一并封锁在了禁区范围之内。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估计得走过去了。”

在这种街道上，一旦出事，越野车几乎没有任何避让或逃离的可能。

方九和泰斯跟了上来，以祁澜为首，小心地向前推进。

这条曾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只剩下几乎没到脚踝的黏稠液体。来不及搬走的桌椅被持续的雨水腐蚀，变成了扭曲而怪异的形状，江边平台上的遮阳棚早已坍塌，几根锈迹斑斑的支柱孤零零地杵在白色的雨幕当中。

或许是临江的缘故，街上的水汽很重，祁澜的防护面罩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重复着“科恩大桥”的声音从街边的餐厅和酒吧里渗出，如同死而不散的幽魂在单调的雨声里飘荡。这片区域的音响设备似乎都受到了和车载电台一样的干扰。

祁澜几人只好尽可能往道路中央走，那些店铺固然充满危险，街道另一侧的江水同样带给了他们一种极为糟糕的感觉。

冰冷、潮湿，顺着江风吹来的水雾透着和雨水一样的白色。

空气中的寒意就像是要浸到骨髓里，他们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酒吧街的入口渐渐湮没在浓稠的白雾之中，与此同时，街道旁的建筑似乎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这些建筑表面的颜色消失了。

就像被水渍吸收了一样，只留下一种混沌的、几乎和雨水融为一体的灰白。

建筑的棱角变得模糊，在晃眼间显出不正常的钝感，如同熔化的烛油。

“科恩大桥……”

“科恩……大桥……”

从建筑里传出的声音逐渐扭曲，好像浸泡在黏稠的液体当中，不再是夹带着电流杂音的机械播报，更像是从巨兽腹腔内滚出的沉闷低语。

恍惚间，这些矗立在江边的建筑，似乎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某种庞大而诡异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