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终究还是无情地响了。像一道赦免令,又像一道催命符。班主任合上课本后,淡淡地跟大家说了声“下课”,很快,教室里被一节课压抑的声浪,“嗡”地一下又涌出来了。
傅凌天僵立在自己的位子上,恨不得自己能隐形。他慢吞吞地收拾着文具盒和课本,眼睛的余光却不停地瞟向旁边的赵素菲。果然,这小个子女生压根就没动,但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正等着他。
“让一下咯?”
六年级的男生女生之间,很少非必要对话。傅凌天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跟同桌说话。
赵素菲听后,非但不让,反而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仰起脸,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生硬却字字扎心的方言开了腔:
“哟,傅公子,急撒子嘛?不是扁桃腺发炎了,哇话声不大嘛?刚下课又有劲了?想飞起去找春天咯?”
“你给老子滚开!鬼才找她!”
傅凌天听了,一时气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
“赵素菲,你个夹沙糕!好狗不挡道,晓得啵?”
“我夹沙糕?”
赵素菲鼻子里先嗤笑一声,然后瞪着傅凌天说:
“总比某些人强撒,心里欢喜得要死,嘴巴上还要装冒事。‘杨洪富,你小子巨他妈开心!’——啧啧,这醋味,隔三里地都能闻得到!”
他们这边的动静,立马吸引了周边几个女生。她们围了过来,这些赵素菲的“嗦泡”友,或站,或靠,像看怪物似地盯着傅凌天。又见孙子毅跟曹宁莎挤坐在曹宁莎的位子上,两个脑袋都偏左歪向一边,好奇地看着傅凌天。孙子毅的嘴角,还挂着一种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表情。她不是出了名的‘‘洁癖女’’嘛?曹宁莎的位子正好在杨洪富的后头。
这让傅凌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时涌到了头顶。他是‘‘拆三代’’,但家教极严,父母从不‘‘护犊子’’,他们常挂在嘴上的教育就是——‘‘养子不教如养猪’’。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要求老师从严从重管教他,甚至主动提出老师可以体罚。这六年来,‘‘竹笋炒肉’’、‘‘浪子回头鞋’’、‘‘炒螺丝’’……家校两头,不知让傅凌天尝过多少次。班上的那根教鞭,可以说,就是为傅凌天‘‘量身定制’’的。各科任老师得到他家长的授意后,都特别关注他,除了课后辅导作业,还爱拿他‘‘杀鸡给猴看’’……今天这件事,要是让他老子知道,他在学校为了一个女同学,口出狂言,破坏课堂纪律,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所以眼下他再生气,也只能动动嘴,不想把事情搞大。当然,他也只敢动动嘴,以往再愤怒,也不敢轻易跟人动手……何况对方还是个女生。
“你别乱说!我那是……那是看不惯杨洪富的那副贱样子!”
傅凌天徒劳地继续辩解着。因为一句话,造成多大的后果,但必须承受住。声音却因为急切和心虚还有些微微发颤:
“跟春天有毛线关系?她坐哪里,关我屁事!”
“哦?是嘛?”赵素菲像是吃错了药,平时见面不说话,现在刚与傅凌天同桌,话就特别多了。还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语调,“那你刚才望着窗外发呆,魂都飞脱了,不是在想春天?班主任点你的名,你才回魂的哦!”
“我……”
傅凌天一时语塞。老话说,好话暖人心,蠢话惹人捅。傅凌天这时恨不得找根针来缝上同桌的那张臭嘴。
就在这时,他的铁哥们吴卓越和杨洪富挤开围观的人群,来到他身边。杨洪富脸上还带着那既藏不住、又有点“贱兮兮”的笑容;而吴卓越,则是一脸打抱不平的态势。
“做犀利啊?做犀利啊?”
吴卓越用标准的本地方言喝斥道:“你们围在凌天身边做犀利?赵素菲,你踏马欺负我们家凌天没够啊?”
听着吴卓越狠狠地训着赵素菲,看到赵素菲胆怯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吱声,还悄悄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傅凌天心里无比爽快,‘‘做吴卓越的兄弟,血赚!’’。可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另一个兄弟杨洪富,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无名火,“噌——”地一下,又奇怪地冒了出来。内心是有多纠结和无奈啊!仿佛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虽然换座位是班主任的决定,但看这小子笑得这么开心,活脱脱就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偏偏这杨洪富还嘿嘿一笑,举起手,拍了拍傅凌天的肩膀:
“天哥,可以啊!一鸣惊人!哈哈!”
傅凌天猛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怒道:“笑笑笑!笑个屁!滚开!老子看到你小子就烦!”
“哟哟哟!”吴卓越这回又站杨洪富一边,说傅凌天了:“对兄弟还这么大火气?莫非你,真像她们说的,舍不得春天啊?凌天,不够意思,你不够意思哦!跟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小子暗度陈仓啊?”
“放你妈的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