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毅外婆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哦?背得倒熟。看来是下过功夫的。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是文化人?”
汪倩润咬了咬嘴唇,声音依旧平稳:“我爸做蔬菜生意,我妈当过幼儿园老师。”
“哦,老师啊!”孙子毅外婆长长地‘‘哦’’了一声,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清贫是清贫了点,但到底算是半个书香门第。”
她像是随口点评,目光却转向了孙子毅,意有所指:“环境还是很重要的!我们子毅将来要交的朋友,眼界、格局,都得相匹配才行!”
“轰”的一声,孙子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小脸颊烧得滚烫滚烫的。她不敢看汪倩润此刻的表情,只觉得那句“清贫”、“书香门第”像两个耳光,响亮地抽在自己的脸上,也抽在了汪倩润的脸上。丢人!丢死人了!她死死地盯着面前描金边的骨碟,指甲却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好了,游戏结束,大家开动吧!”
孙子毅外婆仿佛完成了一个既定程序,雍容大方地宣布,并履行诺言,亲自为汪倩润舀了一小碗金光灿灿、内容丰富的佛跳墙,然后放在她面前,说:“尝尝,这是外婆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火候一分不差。”
那碗汇聚了几种名贵食材、凝聚了外婆无数心血的汤,此刻在孙子毅眼里,却像一碗滚烫的铅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气。
席间,外婆的“表演”仍在继续。每一道菜端上来,她都要亲自讲解其来历、选料、烹制工艺的独到之处。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这道开水白菜,自家栽的。看着清淡,功夫却全在汤里。这‘开水’,是十几种食材吊了整整两天,再经过三次过滤、吸附,才得了这清如开水、鲜掉眉毛的底子……”
接着又说:
“这松露脆皮鸡里的鸡,是专门托人在乡下买的,鸡在竹林里散养,平时吃虫子和谷物长大,皮下的脂肪……”
她侃侃而谈,目光不时扫过在座的孩子们,尤其是白花花,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审视。在她的注视下,大家都吃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连咀嚼都放轻了声音,放慢了速度。原本期待的一场欢乐生日宴,变成了味同嚼蜡的、受刑般的品尝课。
孙子毅低着头,机械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那盅据说能“滋养容颜”的冰糖燕窝。燕窝滑腻的口感让她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旁边汪倩润投来的同情目光,也能感受到白花花那边传来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婆的声音,是那带着炫耀和掌控欲的声音,像魔音贯耳,一字一句,都在挤压着她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终于,漫长的宴席接近尾声。最后一道压轴菜,是外婆的“镇家之宝”——“玉液琼浆”。据说是用老母鸡、鸭子、猪肘、火腿、干贝等几十种原料,经过长达七十二小时的文火慢炖,期间不断撇去浮油杂质,最后得到的一碗清澈见底、却滋味醇厚到极致的“高汤”。这汤,外婆平时轻易不做,一做,便必定是她个人厨艺权威的终极展示。
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盅被端到孙子毅面前,盅盖揭开,里面果然是清透如水,不见一丝油星,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缩到极致的鲜香气息,氤氲开来。
“来,子毅,生日最后一品,也是外婆最拿手的。”孙子毅外婆脸上带着近乎神圣的庄重,“这碗汤,汇聚了天地精华,火候滋味,半分都错不得。喝了它,才算圆满。”
孙子毅呆呆地看着那碗汤。左一碗,右一碗的,有什么不一样。而眼前这碗清亮的汤水,映出她苍黑而压抑的脸。耳边,是外婆永不疲倦的、关于“最好”、“顶级”、“配得上”的高谈阔论;周围,是同学们强装欢笑却难以掩饰的不适表情。特别是白花花,那双敏感、此刻已充满屈辱和疏离的眼睛;脑海里,是过去十来年里,每一次被安排、被比较、被展示的一个个瞬间……那些被“为你好”包裹的尖锐控制,那些用“优越”锻造的无形枷锁。突然让人顿悟了!
够了!真的够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反抗的灼热气流,猛地从孙子毅的心底窜起,冲垮了理智最后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压抑的怒火和即将决堤的泪水而显得异常明亮。她伸出手,没有去端那汤盅,而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将它扫落在地!
“哐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餐厅里所有虚伪的平静与压抑的沉默。
白瓷碎片四溅,那碗被誉为“玉液琼浆”、耗费了三天心血的高汤,泼洒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留下一片狼藉的、黏腻的污渍。浓郁的鲜香,此刻闻起来,只剩下一种令人反感的、过度浓缩的腻味。
满座皆惊。所有的同学都吓呆了,孙子毅妈妈吓得失手打翻了手边的水杯,孙子毅爸爸猛地站了起来。
孙子毅外婆脸上的那雍容、那得体、那掌控一切的自信,瞬间也冻结,也碎裂了。然后,她有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震怒。和谐的祖孙情?十多年都好好的……她愣愣地,像看陌生人似地,看着自己亲亲的外孙女,声音因极度的意外和受伤而微微有些发颤:
“你,你……你这孩子!你知道为了这碗汤,外婆花费了多少心思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孙子毅吼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丝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外婆的话。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变得剧烈颤抖,声音却异样地尖锐、清晰,像玻璃碎片划破空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知道它花了你三天的时间!我知道它是国宴级别!我知道它是你认为最好的!”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毫无畏惧地,迎向外婆那双充满了震惊和怒火的眼睛,积攒了十来年的委屈、愤怒和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可是外婆,你到底是在养我,还是在养你的虚荣心?!”
女孩带着哭腔的、石破天惊的质问,在一片死寂的、弥漫着破碎汤盅和昂贵食物气息的餐厅里,尖锐地回荡着,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而每一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竟然不是用夹子音说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子毅外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反抗震得后退了半步,她脸上交织着惊怒、受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以前软软糯糯的声音,此刻让自己气得上了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也为这失控场面寻找着一个合理的解释,喃喃道:
‘‘……青春期?难道这就是青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