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疏没想到能在京城见到九方宸。
他本以为等自己来到京城，九方宸早就不知所踪了。
九方宸最初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当他知道栾黎居然也中了山海异心，极大的恐惧将他攫住，他必须亲眼确认裴瑾疏他们的情况。
所幸，到来的人都好好的，这让九方宸暂时松了口气。
久别重逢，裴瑾疏的声音还算平静：“你倒是挺有本事的。”
可这平静之下的恼火九方宸是听懂了，他低下头，一副任君指责的样子。
裴瑾疏：“你要留下做官？”
九方宸忙摆摆手：“不做。”
裴瑾疏：“那跟我回去。”
九方宸低下头：“不回。”
他不能回去，山海异心显然有扩散之势头，背后的主谋也不清楚，栾黎深居栾氏族内，能避过屈子岚珂安让她中招，此人必然神通广大，要是他回到九州云崖就等于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事态必然急速恶化无力回天，若是有一天感染山海异心的是裴瑾疏……
光是这个想法就让九方宸心惊肉跳，脊梁发寒。
绝对不行！
雷子赫见师徒二人僵持，便岔开了话题，说好久不见先不说这些，问了好些九方宸这段时间的见闻经历，带兵出征的故事听得雷子赫连连感叹，没想到九方宸居然是个军事天才。
这场谈话主要靠雷子赫活跃气氛，隋膺忍不住差两句话，陆世帮着每个人找补几句撑了下来，可谈到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雷子赫是口干舌燥太阳穴直跳，他看着裴瑾疏紧抿的薄唇叹了口气道：“小宸到底是清许的弟子，这事情交给你俩定夺吧。”
说完便示意其他人跟着他离开。
等所有人走后，裴瑾疏静静看着他的弟子，很久之后，才缓缓张口：“好吧，好吧……九方宸，我同意你出师了。”
九方宸低着头，缓缓攥紧了双手，他终于从裴瑾疏那里取得了自由，但此时此刻的心情却并不好受。
“江湖是非无数，你……”
好自为之。
九方宸心道。
裴瑾疏：“万事小心，惹了事……还有我。”
嗯？
九方宸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裴瑾疏。
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裴瑾疏原是也想说两句气话，比如“你好自为之”，“惹了事别提我名字”，可他一想这可是九方宸啊，真有什么麻烦，被压碎了锤烂了都不见得来找他，最后还是自己放下身段，卑微地告诉九方宸有事记得找自己。
说完裴瑾疏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句，接着不再停留，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九方宸忽然觉得难受极了，被抛下的悲伤和恐慌瞬间将他包裹，他不由开口喊道：“师尊。”
裴瑾疏没回头，也没停下。
“师尊！”又是一声大喊。
裴瑾疏终于停了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肩膀起伏着，终究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那双眼眸像是晕了一层水雾，裴瑾疏咬牙道：“你记得，我认你是我弟子，是你不认我这个师尊。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是你要走……”
罢了，罢了。
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丢人了。
裴瑾疏终于转身离去，即使九方宸在身后又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再回头。
回头做什么，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上的泪吗？
可是同样，他也没看见九方宸脸上的泪。
七日后，九方宸启程参与西北边防布控。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活计，他总觉得那一带不安稳，放任一批强军过去他实难放心，还不如跟着去看看。他愿意随军，皇帝自然乐意。
此行陈军气势大盛，行军神速，路遇几场战役扫平。
九方宸忙得脚不沾地没合眼，白天他忙着参与各种集议，想法子拿主意，晚上恶补军事知识，猛啃临行前栾清雅帮他搜罗的一批军事书籍，可真是把现学现卖发挥到了极致。
好不容易等一切有条不紊地展开，九方宸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更大的麻烦并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日九方宸碰着几个换防回来的士兵正准备烤馒头吃，九方宸一时嘴馋就凑了过去，他这自来熟的性格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虽说这西北荒凉，但景色还是很美的，九方大人没到处看看。”有士兵问。
“哪有那功夫，我这刚来得及喘口气，怎么？附近有什么好玩的有趣的跟我说说，我过两天腾出功夫来去看看。”九方宸耸耸肩。
“好玩有趣……”几个士兵皱着眉开始思索，有些景色是颇有点看头，但好玩有趣可称不上。
说到这里一个年轻的圆脸小兵接了话，他看上去不过束发之年，一脸稚嫩未脱，眼睛如孩童般清澈，他兴致勃勃道：“就是我们巡防的那个鱼嘴村据说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村民说看见附近有怪物出现。又是什么人面蛇身，又是牛头人身的，传来传去话说得乱七八糟的，到底也不清楚是个什么东西。”
闻言九方宸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另一名士兵脸上明显出现惧色，他害怕道：“不会是什么妖怪吧……”
那圆脸小兵哈哈一笑：“你个当兵的胆子这么小？什么妖怪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来了，我们还有九方大人呢！对吧，大人！”
九方宸克制这自己澎湃起伏的心绪，强装冷静道：“不用担心，如果有妖气我会发觉的。”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
那圆脸小兵忙叫他：“大人，馒头不吃了？马上就烤好了。”
九方宸没有回答，他疾步走回帐篷，在那副悬挂的地图中飞速地搜寻着鱼嘴村的地点。
人兽结合的东西，可能是谣言，可能是妖怪，也可能是山海异心！
第二天，太阳升起。
这坐落于边陲的村子很快苏醒了，人们从家中出来，互相打招呼，开始一天的忙活生计。
那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崭新，美好的清晨，可在不远处守了一夜的九方宸几乎吐血，整个村子几十个人，几乎所有人体内都有种子！
纵然之前也见过感染者，可都是单独出现的，这么大规模的景象还是让九方宸骇然。
九方宸魂不守舍地回到营地，昨日见的那个圆脸小兵远远看见他，高兴地迎了上来。
“九方大人！”
九方宸循声望去，霎那间瞳孔紧缩。
他在那小兵的心口处看见了种子。
怎么会这样？昨天明明没有的！是有人在晚上对他做了什么？还是……山海异心会传染？！
传染！这个想法让九方宸血液凝固，如坠冰窖。
他一直以来觉得山海异心应当是下毒一样，针对某个人做手脚，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山海异心有传染性的可能。
看着那一脸粲笑跑来的人，九方宸喝道：“别过来！”
那小兵吓了一跳，停在了原地，喏喏道：“大人......”
九方宸咽了下口水，艰难道：“和你在鱼嘴村巡防的士兵都有谁？回来后接触过什么人了吗？”
“昨日回来后大家都直接回帐篷休息了，就我们几个单独出来烤馒头吃，而且现在时间还早，除了我大家都没起。”小兵喏喏道。
九方宸：“哪个帐篷，带我去。”
那圆脸小兵虽然心中奇怪，可也忙给九方宸带路。
看着那年轻的身影，九方宸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庶雄。”
“好名字，老家在哪儿？”
“在杞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里有老爹，还有姐姐和外甥们。”
“为什么当兵来了？”
“家里穷，娘去世的早，老爹有病，姐姐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早早嫁了人。但那人对俺姐不好，总打她，对外甥们也不好。”许是打开了话匣子，少年不自觉地带上了家乡口音：“俺要打仗挣功名回去，给俺老爹盖个不漏雨的大房子，把俺姐和外甥们都接回来，再不受那男人的窝囊气！”
九方宸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道了一声：“好志气。”
刚刚常庶雄被他一喝还有些畏缩，到底年少孩子气，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这些全抛在了脑后，他对九方宸说：“大人，你应该不比我大多少吧？你真厉害！会法术，还会打仗！你能不能教我几招法术，这样等那男的再打我姐我就能打过他了。”
九方宸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没有先天灵核和灵基，注定一生无缘仙法，修行这条道常庶雄走不通的。
可九方宸却说：“好，等有功夫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