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抬眼,刚想谢恩,却见段岳臻走下玉阶,将展昭所写那份奏折递给了段瑞兴,颜卿微微皱眉,袖中手掌渐渐紧握成拳,她似乎猜到了。不多时,果听段岳臻道:“永安郡王擢为滇南道黜置使,总领赈灾平叛事宜,即日南下!”
段瑞兴随即撩袍下摆,“儿臣领旨!”段岳臻托起儿子,又看了看站立一旁不动声色地颜卿,道:“你与展昭新婚不久,朕实不忍让你们夫妻分离。永安郡王素来稳重,此事交给他,朕也放心。就依你的法子,让你兄长南下赈灾吧。”
颜卿指尖微微一颤,终究还是被她猜到了。父皇明明知道她与展昭成婚第二日,那人就住进了崇圣寺,练功调养,那时节不也是聚少离多么?可如今却要借什么“不忍分离”之由,将展昭费尽心力拟定的治灾之策,转手交给永安郡王去办。
这算什么?明晃晃的偏心。
她抬眸,目光清冷如霜,直视着皇帝:“父皇既已决定,儿臣自当遵从。只是思摩部灾情紧急,兄长虽行事稳重,却未必熟悉当地民情,若有不妥之处……”
“朕自有考量。”段岳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紧接着,他又道:“带着驸马在京里好好逛逛,再熟悉熟悉律法,即日起他可就要走马上任了。”
颜卿沉默一瞬,咬了咬牙,随即垂下眸躬身行礼:“儿臣领命。”再后来,段岳臻又陆陆续续安排了治灾的相关事宜,颜卿都只不动声色地站着,待到一声“朝毕”,她才迈步随着鱼贯而出的群臣向外走去,却不妨段岳臻忽然唤住她:“瑞卿留下。”
她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御案。段岳臻将朱砂笔搁下,抬眸看着站在案前的颜卿,目光平静得近乎疏离。“思摩部的案子,为父交由瑞兴南下督办,你,可有异议?”空寂的大殿只剩父女二人,她忽然觉得自己父亲有些可笑,有异议又怎样,圣旨已下,难道自己还能抗旨不成?
“儿臣不敢。”她低声回应,却得到段岳臻的一声质疑,“哦?不敢?那便是有了?”颜卿不语,她实在不知父亲将自己留下有什么意思,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何必再问?段岳臻缓缓起身,走下玉阶,抬手抚过御案旁的苍珏,“这剑,戾气太重,不如暂由为父保管。”
颜卿这才惊觉,这剑何时到了此处?她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父皇是觉得,它不该在我手中?”她并未直接点破,却让段岳臻眸光微沉。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苍珏推回她面前,“为父……不是这个意思。”
知女莫若父,段岳臻如何不知颜卿在想些什么。苍珏剑是她承袭储君之位以来,同那枚被她成日挂在腰间的蟠龙玉一并托付出去的信物,有了蟠龙玉,她便是这皇城少主,有了苍珏,她便可号令亲兵,更何况,赤霄剑已经在大婚当日赐予了展昭,此时若收回苍珏,是要废了她这个少主,还是要咒他夫妻二人劳燕分飞?
见颜卿还是不说话,段岳臻轻叹一口气,将苍珏稳稳递到颜卿手中,“你不动,你身边的人未必不想动,你如今尚无子嗣,为父……总要为段氏留条后路。”
子嗣,又是子嗣!若自己真有了子嗣,父皇又待怎讲?
脚步声响起,段岳臻已离开了大殿,颜卿握紧苍珏,迈出宫门,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眸色渐深。同样的,知父莫也若女,段瑞兴回转宫门的那一刻起,记忆中的父亲就变了样,自己与他越发疏离,可段瑞兴虽未被指明立为储君,却一步步获得父皇信任,封永安郡王,入朝参政。自己被群臣弹劾,他不发一言,自己不过是尽己所能,却被他认为锋芒毕露,甚至不惜以“聚少离多”这样拙劣的借口,将本该属于展昭的功劳,拱手让给段瑞兴。他想让段瑞兴继承大统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颜卿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从段瑞兴回来之时,她就明白的,父皇从未真正属意于她。她不过是个“暂代”的少主,是父亲当年的权宜之计,一旦有了皇子,他又怎会让一个女子把持朝政?可她却忘了,帝王之术,最重权衡。他表面认可展昭才能,却在关键时刻偏向段瑞兴,让颜卿做了段瑞兴积累政治资本的垫脚石;而对于段瑞兴来说,这么些年来,虽得以参政,却终究没有实权,尽管这一回将南下的任务派给了他,可依旧是照着颜卿上呈的折子行事,转来转去,不过是让这兄妹二人在相互制衡。
“瑞卿?”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颜卿回头,展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眉目沉静如渊。他不知道方才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段氏父女之间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发现苍珏被内侍带走了,想来问个究竟,毕竟,他知道苍珏的分量。颜卿看他目光下移到自己手中的苍珏上时,忽然笑了,她将苍珏往展昭怀里一推,“阿昭,我们回家。”
“阿昭”两字唤得极轻,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展昭心间骤然漾开圈圈涟漪。这声称呼里不含储君的威仪,没有盟友的权衡,只余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亲昵。一股混杂着酸涩与暖意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这般唤他,更未想过,这般亲昵的呼唤,会来自身份尊贵如她。他几乎是未经思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低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