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崖顶，吹散了颜卿颊边一缕发丝，也吹得她心头那些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最终没有回应高煜的话，只是转身，率先朝山下走去。高煜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快步跟上。

来到山下，她翻身上马，眺望河阳郡方向，眼神重归冰冷清明，吩咐道：“加快行程，我要亲自会会这位奏报‘语焉不详’的河阳郡节度使。”

马蹄踏碎山间寂静，队伍再次启程。颜卿将那份扰人的儿女情长用力压回心底深处，首先，她是大理少主，其次才是展昭的妻子，此刻，她必须揭开这赈银失踪背后的黑幕。

抵达河阳郡城外时，已是未时三刻，日头西斜，将城墙投下长长的阴影，也将城外景象照得愈发清晰刺目。颜卿勒住马，望着眼前一切，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排队入城的人流缓慢挪动，多是扶老携幼、面带菜色的百姓，背着简陋的行囊或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车上堆着些残破家什，显然是从受灾更重的乡间逃难而来。城门处盘查森严，守军数量远超寻常郡治，值守士卒眼神锐利如鹰，对每一位入城者都反复查验路引，甚至翻检行囊。

队伍前方传来士兵粗声呵斥与百姓苦苦哀求的杂音。

“路引！没有路引一律不准进城！”

“军爷行行好，地动把房子都埋了，路引哪里还找得到……”

“去去去！没有路引就去城外安置棚！下一个！”

高煜驱马靠近半步，低声道：“盘查极严，远超寻常。”他眼神锐利，已注意到守城士卒虽衣着普通郡兵服色，但站位隐隐成犄角之势，手始终不离刀柄，警惕性颇高。

杨钊也微微颔首，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补充：“瞭望哨增加了一倍，城门甬道内暗处还有人。”

颜卿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城墙根下，那里挨挨挤挤搭着无数歪斜的窝棚，一些实在无法进城的灾民蜷缩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气味，衣衫褴褛的人们或坐或卧，眼神大多空洞，偶有孩童啼哭，声音嘶哑短促，很快被大人捂住嘴，破席、烂木板、甚至几根树枝撑着块破布，便是成千上百灾民的容身之所！另一旁的简易粥棚前排着长队，木桶早已见底，人们仍举着破碗不肯散去，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眼巴巴望着城门。

坍塌的屋梁、龟裂的地面、蜷缩在断壁下的影子……每一处疮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颜卿的心口，这便是我的江山，我的子民！

“朝廷的赈粮……到底什么时候到啊？”那声绝望的低语如针，刺破她强行维持的冷静，愧疚与怒意同时翻涌，她既愧于朝廷的迟滞与疏漏，又怒于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黑手，竟敢将救命的粮食化作阴谋的筹码！

队伍挪动得很慢，排在颜卿前面一个老农，菜担被兵卒粗暴地扒拉，几颗干瘪的萝卜滚落在地，沾满尘土，老农哆嗦着嘴唇想捡，却被兵卒一脚踢开：“磨蹭什么！下一个！”

颜卿眼神微冷，强压下一口气，终究没有出声，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拦住颜卿一行，斜眼打量他们，颇有几分不耐烦地言道：“路引！”

宋子墨上前，递过三份早已备好的普通商旅路引。那队正接过，胡乱扫了一眼，目光却落在他们鞍袋饱满的马匹神骏上，眼珠一转，又道：“近来匪患，上头有令，严查可疑人等。你们这行李，得细细查过！”说着就要伸手去扯颜卿马鞍旁的革囊。

他话音未落，宋子墨已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步，袖中滑出一物，塞入队正手中，同时压低声音：“军爷，行个方便。”那队正只觉掌心一沉，触手冰凉硬实，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铜印，样式古朴，印纽赫然是蟠龙之形！队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腿肚子猛地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蟠龙印，这是皇室嫡系或极高品级官员才可能有的私印式样，他在这城门混了十几年，有幸远远见过一次刑狱司大人的印信，绝无此等规制！

宋子墨早已料到，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托住他肘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噤声。照常放行，敢泄露半个字，小心脑袋。”

队正汗如雨下，哪里还敢多问，白着脸将路引塞回宋子墨手中，朝身后兵卒哑声吼道：“看什么看！没、没问题！放行！”

待过了路障，颜卿才在队正耳边低声吩咐，“将东西捡起来，还给方才那老者，你，换值后回府衙自领处罚。”队正哆哆嗦嗦连连称是，待颜卿走远后才敢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渗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