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都城的清平院内，展昭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微明，他竟又是一夜未眠。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待审的刑狱文书，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那封三日前收到的密信，短短几字，却让他心惊肉跳：“少主抵河阳，查赈粮失窃案，疑点指向思摩部。少主已决意亲赴思摩勘察，劝阻无果。”

思摩部。

那个他曾熬了无数个夜晚、翻遍典籍、推演水文、一笔一画写下治灾方略的思摩部。那个他以为已经灾情缓解、民心归附的思摩部。如今，竟然成了瑞卿要去亲赴的险地。

他轻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在值房内来回踱步。

思摩部地势复杂，山高林密，民风彪悍。若真如信中所言，已有乱民聚众数千，瑞卿此去，无异于孤身入虎穴。她身边虽有

高煜、杨钊和影卫暗中保护，可万一乱民真的失去理智，万一有幕后黑手趁机下手……

他停下脚步，不敢再想下去。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曙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清平官副使，是朝廷命官，没有圣旨，不能擅离都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都城之中，尽可能多地搜集信息，为她铺平前路。

他重新坐回案前，翻出一册积压已久的旧档，那是半年前思摩部旱灾的赈济明细。当时他只负责拟写方略，后续的督办、调拨、发放，都由永安郡王段瑞兴全权负责，这些文书他从未细看过。

如今，是时候好好翻一翻了。

烛火摇曳，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眼神。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在遥远的滇中，颜卿已经踏上那条通往思摩部的、危机四伏的路。

展昭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旧档，一页一页，一字一句，看得极慢，极仔细。那些她独自奔赴的险境，他无法同行。但至少，他可以在这里，替她扫清身后的迷雾。

从河阳郡往西南而去，地势渐次抬升，官道两旁的山峦便如渐渐合拢的巨掌，将行人夹在那道愈收愈窄的罅隙里。颜卿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连日来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堂上撕开的真相、安置点里绝望的哭嚎，都被她一件件压进心底最深处，如同将过重的行囊勒进肩头血肉里，走得越远，那勒痕便越深，痛意也越是清晰。

过了元江便是思摩部的地界，这里的山与河阳郡大不相同，更高，更陡，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官道压成一条幽暗的缝隙。雾气从深谷里漫上来，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混合而成的浓烈气息，将远山近树都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一阵眩晕袭来，颜卿隐隐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只当是连日赶路加之山中湿气太重，便有意放慢了速度，按辔徐行。也正因如此，她渐渐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道旁的树身上开始出现一些用刀斧刻出的痕迹，起初她以为是路标或是山民随手所为，走得深了才渐渐看清，那些刻痕并非随意的划刻，而是一幅幅粗粝却用力的图像，有的是一个弯腰驼背的人形，双手捧着什么；有的是一轮残缺的太阳，光芒向下，仿佛正在坠落；更多的则只是简单的竖线，一道、两道、三道，密密地排在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计数。

忽然，她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一株刻痕最密的老榕树前。那些竖线从树根附近一直延伸到比她胸口还高的地方，密密麻麻，怕不有上百道。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蜷缩成一团的人形，线条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像是刻的人把所有的绝望都压在了刀尖上。她伸手去触碰那些刻痕，指尖下的树皮早已愈合结痂，将那些痛苦的记录封进了年轮深处。

“少主，”高煜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从过了元江往南，沿途这样的刻痕不下数十处。臣让人仔细看了，那些竖线是计数用的，一道便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道竖线。刻在树上，代替墓碑。

颜卿站起身，却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拂去指尖的树皮碎屑，高煜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一路留意，那些聚众的寨子虽然设了路障、派了岗哨，却没有那种杀气。他们更像是怕人闯进来，不是想冲出去。若真有人从中煽动，此人必定熟悉思摩部内情，知晓朝廷赈灾虚实，且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聚拢数千饥民，配以兵器、加以训练。”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短暂相触，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名字，却谁都没有说出口。段瑞卿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而万里之外的汴京城中，赵祯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拟了数日的国书。他提笔在朱批旁落下名款，笔锋沉稳，指尖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