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饱私囊?她段瑞卿?
颜卿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御史中丞没有重复,只是看着手中的卷宗念道:“弹劾少主段瑞卿,借查案之名,行贪墨之实,河阳郡赈灾饷银及粮草,除刘秉元贪墨部分及被劫部分外,另有三千石粮、一万两银下落不明,去向不知。”
话音落下,颜卿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凉,凉到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那股盘踞了许久的灼热猛地涌上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偏过头,咳了好一阵,咳到眼前发黑,才勉强止住。
她缓缓靠回墙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如此。
她从刘秉元,查到了青云岭伪造的劫案现场,又查到了思摩部被截断的水源和囤积的军械,却唯独没有想到,那笔账目上的亏空,在被人做了手脚之后,竟然能一路引到她的头上。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栽赃。这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从她踏进河阳郡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或许,是从段瑞兴“督办”思摩部赈灾的那一天起,就有人在这条路上,一块一块地铺好了砖,只等她走上去,然后抽掉脚下的最后一块,让她连人带证据,一起摔进这个爬不出来的坑里。
难怪父皇震怒,难怪父皇不听自己解释,他以为自己是在狡辩……
颜卿勉强压制住喉中痒意,开口问道:“原河阳郡节度使刘秉元,此人是河阳郡赈粮失窃案的关键证人,他手里掌握着饷银去向的全部账目往来记录,在我巡查滇中期间将其革职收押,待罚爽派人提解,如今,此人何在?”
可杨仲良接下来的回答,让颜卿心都凉了半截,“少主……刘秉元死了。死在河阳郡大牢里,死于中毒。发现的时候,尸身已经凉透了。”
死了?死无对证。河阳郡线索,在刘秉元断气的那一刻,全部断了。而她,段瑞卿,在失去了证人之后,极有可能成了这桩案子里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替罪羊。
会宁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段岳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颜卿被关进诏狱已经三日了。
那些弹劾,证据不足。他心里是清楚的,可他还是把她关进了诏狱,因为在她回来之前,他就已经被那份弹劾奏章烧得满腹火气,他在等她主动解释,可她解释的,不是他想听的。她不提起义,不提饷银的去向,不提那些让他坐立不安的疑点,只是说“另有隐情”“再给我十日”。
十日。他给了她三个月,可她给了他什么?一个死了的刘秉元,一支下落不明的饷银,一个快要烧到京城的思摩部起义。他怎么能不急?怎么能不火?
段岳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可吐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半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眼眶发酸。诏狱那地方,又湿又冷,老鼠横行,他怎么会不知道?可转念一想,让她在诏狱里待几天也好,吃点苦头,长长记性。让她知道,这天下不是她想怎么扛就能怎么扛的,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段岳臻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他竟坐了一整夜。
“来人。”他唤了一声,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垂手而立。
“诏狱那边……少主如何了?”
内侍总管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回陛下,少主入狱至今,粒米未进。”
段岳臻的手猛地攥紧了御案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好啊!好一个段瑞卿!竟然用这种方式来逼朕让步。”他冷哼一声背过身去,面对着墙上那幅《大理国梵像卷》,将奏折啪的一声摔在了案上,“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