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归队,队伍再度出发。长街的尽头,梁王与周后并立于风中。梁王的脸色并不好,他难得看上去嘴角有些下垂。谁都看得出,这场撤退来得蹊跷,梁军势如破竹,断无在顺风局遽然收兵之理。
梁王下旨那日,说的是“见好就收”。可当时他面色凝滞,满脸阴郁,那神情,可称不上一个“好”字。再者,今日宫中罕见地未有张灯设宴。既是风光归故里,怎会止于长街相送?这自先王在时起,便是头一遭。
有传言说新亭郡主已抵南央,大婚在即,不宜再动干戈。更有传言说,前线捷报过盛,功高震主,梁王忌惮兵权在外,恐夜长梦多。然无论流言如何肆起,鼓乐如何高奏,夜终会降临。喧嚣散尽,风过朱阙,万户灯火默默静成一隅孤光。
殿外金兽张口吐着香,灯影在地上浮动,而宫殿的主人,已不在此处。
暗室灯摇,当深夜来临,当嘈杂散去,她终有闲余,去看她想看的,做她想做的。
一路奔波,马蹄未歇,她今日说了太多场面话,安抚将士、答谢百官、装点威仪。可此刻,她只想卸下那副不容有失的姿态。
梁王的召命唤不回她,她回来,因为那里有她的印。她解下披风,脱去外袍,取下发钗,碎玉般细碎的声响在寒夜里散开。烛火在铜台上悠悠颤着,光影微晃,将她的影拨弄得深一层,浅一层,就连烛光也知此间秘密,不敢燃个敞亮。
“你怎不问我为何召你回来?”
“没什么好问的。”
“你不怕我防着你吗?”
“你有防着我吗?”
没有。
从来没有。
若真有一丝提防,又怎会让她贴得那样近,让她听见呼吸里的劳困与倦意。
星夜归程,她心盘桓成阵。她要周全,要弘扬国威,要在群臣与百姓面前不露半分退怯。归军的荣誉要护住,失落的情绪要照拂,连悲喜都要分寸得当。她能打点好一切,与此同时,她心亦焦急。
若是世间没有何事令人心中牵挂,那当有多无趣啊。
不要品味我的急切,不要看我额上的汗珠,不要抹我手心的潮湿。我的脚肿了,我眼圈浮青,我被铠甲勒出了痕,你别看得这么清楚,你别看得这么明白……
罢了,看吧。
她便是爱看她为她战战兢兢的样子吧。
“你回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
你听,她在明知故问些什么?
“是啊,我很急。”
你看,她忠诚的臣子从不忌直言。
周武伸手替她拢了拢发丝,笑问道:“你急什么?”
“你无碍便是。是出了什么事吗?两位小殿下可还好?”梁宫宴饮一向是大殿下与二殿下操持。今夜既无宫宴,也不见二人身影,必有缘由。
“老大和老二被绑了,要逼你退兵。”
“就这样?说点我算不到的。”
“你能有什么是算不到的?”
很多。很多。比如这念火要掘到何时才是尽头。
“张子娥!”她的逗弄惹恼了她,呼出的热几乎压在唇边。
“哪一个做的?”
“你算去吧。”
“寰儿能救出来吗?”
“寰儿的事,说来话长。”
“那便不说了。”
长烛垂尽,泪油在铜台边蜿蜒,衣裙堆叠在地上,玉钗滚落在榻边。她长发在肩,借着最后的光,看指尖新添的那一层薄茧。军旅硬如铁,吃的是硬饭,打的是硬仗,穿的是硬甲,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温暖,太久没有这样柔软。她像在漫长征途后,终于脱下重铠。在被疲惫吞噬殆尽前,她用意志撑着,一丝不苟地求证一切都还在:信任、权力,与她自己。
心口的鼓动声如归途的回响。那些急行中的慌张要有个归处,那些被压抑的心思要有人偿还。她难得手脚都好着,难得力气也还在,足以支撑她想要的平衡,与想要的失衡。
不必再顾忌有人揣测她们的关系,不用掐着时辰离开这里。眼前人是谁,天下皆知。若她愿,她可以在这里待一整夜,让宫人惊疑她缘何从寝殿不翼而飞。
“回来了便回来了吧,好好过个冬天。我知道,你不喜欢冬天。”
她本以为,下一次见面,她们会有所不同。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从布衣,到少督军,到督军,到太尉,到丞相,再到她不知道从哪给她搜刮来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名号。
可她依旧是张相,她依旧是周后。
她竟意外地,不曾感到落空。一路上所有的空寒与困乏,都在确认她无恙之际尽散。
也许是重逢的欣喜吧,也许是心间的笃定吧,“时机将至未至”并不磨人。在她身边,她心定,她心潮,她心狂,但绝不彷徨。她有足够的耐心来筹谋、布置、执行,以及,等待胜利的甘甜。对未来风雨如是,对此刻风雨亦如是。
把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吧。
没有什么,比眼下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