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扬像是舒了口气,羌霄也只是笑了笑——挺温和的,也有些散漫:“背信弃义之徒,话不可信,其实我原本也不指望这人真能招出什么,她之所说所言也只能聊作参考,不足为证。”
“……”赵珟倒是难得以一种很新鲜的目光瞪向了他,这新鲜是说她的目光难得复杂,虽是一瞬的惊异后还是带着怀疑与戒备,像是本能的不喜,却也到底还是有些消化不了诧异,她凝目瞧了他许久,也终究还是哼笑了一声,慢慢道,“……你不会以为你随意一句我就要承你的情吧?”
显然这羌霄与容承的对话她方才也听了大半,只是方才她也的确按捺住自己待在了门外——许是当真也就想看看这一场闹剧终会演变得如何。
而羌霄听了她“不领情”的一句也只是淡淡回了个微笑,不怎么在意,只可惜他生来就不像是那么宽和的人——就也真的只像是根本漠然于她领不领情:“其实我倒也真想听听李公子跪在那菜市口的场面有多热闹。”
“你!”
“只是我这人也当真不爱做别人的刀,被人利用叫蠢材自鸣得意的事我惯是不愿做的。”他微笑着轻轻作了个揖,告辞得却是干脆又冷淡,“今日之事,既无证据,我也不想占您侧妃娘娘的便宜,不过还是该提醒娘娘一句,若是怜爱令弟的膝盖,就不要真叫我抓到个现行。我伤了脚,行动不便,这里既再没我们这些外人的事,我就自请让独孤皇子送我回去歇着了——师父,不知您可否应允?”
他说着,也不顾终于又怒色上脸的赵珟,反而温文一转就直接朝那位始终安稳坐着如同置身事外的老者请了辞。
当然他本不该只向老者请辞,这是谁家的皇宫在场都很清楚,可若老者应允旁人确也再无可以置喙的余地,他这一问似恭实倨,多少有些不给人颜面的轻狂。
老者顿了一下,抿完了刚正喝着的一口温水,却也只是点了点头,温和地应了:“好。你身子不好就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话要同承儿说。飞儿,照顾好你师兄。”
江扬凝眉瞧了瞧他,到底也只是笑笑:“是,师父。”
迟疑了一下,还是先低下声音小心地问了问羌霄:“阿霄,要不要我抱……扶着你蹦回去?”
“……”
……“蹦”?
这建议饶是羌霄也听得有些脸黑,不过后者难得懒得指出这人为什么总能把寻常的话说得那么让人无语。他抿了抿唇倒也只是干巴巴道:“……你抱我回去吧。”
江扬只当他是想通了“觉得被抱丢人也是种变相的在意”,于是本来的小心顾忌也就变成了纯粹欣然的高兴,将人挑着角度抱起来,也就告辞了师父和目光复杂的容承等人往外走了。
羌霄难得像是一切都随他,倒显得有些安静。只一双冷白的手环过江扬的脖子,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反扣死了十指,才允得手背密切贴住了后者颈侧的皮肤,贴得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那片皮肤……是高热的。
柔韧,坚实,切合着血管,能感受到蓬勃的鼓动……和他很不一样,但和江扬的胸膛一样,和这个人一样。
那是武人才会有的恰到好处的紧绷和鲜活的……像张弛有度的弓,像蛰伏的密实的肌理,是森林里最难猎的那种豹才能有的高热矫健,血肉在他身上……是燃烧着的……而这一切生机勃勃的“恰到好处”都是属于江扬的。
那些高热的、那些舒适的、那些……
他就像双手被冻到发疼的人,僵滞的血在血管里像是冻成了一根根锥子刺得关节抽痛。
他几乎扣死了十指才意识到疼来。
那双手被他绞得像要断了,却也总算彼此消磨着总算没把不该出现的力道施加到对方同自己紧紧相贴的皮肤上。明明那些骨节彼此磋磨得痛苦,那被留下的左手背和右腕内侧却还是尽可能多地贴着高热的皮肤。
江扬垂下眼也只能看到羌霄闭着双眼靠在自己怀里,难得像是卸下了周身总端着让人怀疑忌惮的力气,几乎是安静地靠着自己的胸膛和脖颈,竟也像是当真累了——
这人实在鲜少示弱,更遑论如此柔软,其实江扬他、他多少有些……喜欢。
却知对方不喜欢。羌霄这人素来孤傲,轻易不肯示弱于人,能叫他扶着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现在这么安稳地叫他抱着,理应是当真累得狠了,却不知到底是身累还是该算身心俱疲……?
江扬不觉皱眉,就也不由放轻了脚步和声音,试着小心道:“……阿霄,你累了吗?”
“……”羌霄睁了睁眼,从江扬的角度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低垂的眼睫像是最终动了动,“……嗯。”
他低低的,几乎像是自语,但是通过紧贴的心跳却又像是以另一种途径让江扬听得格外清楚:“我只是……想起了西郊那次。”
那是江扬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背他。
就像这次,也是江扬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抱他。
或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其实你说得对。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就不需要故作潇洒。自信当真强大,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眼中的你有没有流于弱势?
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我的一些固执并无益处,只是我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介怀不想放下,因为如果事事都只看结果就行,那我这人本身……我会怀疑又算是个什么。我会生气,会嫉妒,甚至也会……后悔。
凡人之躯,其实注定会有后悔,这我知道。我只是尽力不想让自己后悔,也不想让自己为无法挽回的事可惜。江扬……”
他难得如此坦诚心迹,到了最后张了张嘴,却还是流于一种变相的静默:“其实……从来是你比我洒脱得多。”
感觉到胸膛上羌霄胸腔的起伏,江扬不觉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到底也像是忍不住,自喉间溢出了一声被不觉放得太轻的低喃:“阿霄……”
他想了想……
又更努力地想。
可是只有无尽酸涩却又好像……温软的情绪灌满了他的胸膛。
“……阿霄。”
也叫他到底是没能说出点什么。
羌霄难得如此剖白自身,又像是多少有些……倒不是后悔,只是多少也像是不想得他回应,他就也体贴地闭了嘴,只是紧了紧抱着怀中人的双手,就又缓缓地试探着挪了挪脚步渐渐找回动作,才又稳稳地走进了清寒的晨雾里。
朦胧的晨光从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层层晕出,这并不是那种火红得足以让人难忘的朝霞,但是清晨的灰蒙一点点散去,这样的稀薄晨光也像能从干涸的残夜里渐渐生出万物的生气
他到底是笑了出来找到些自如的熟悉:“……我该替你找一件大氅的。”
其实也或许只有他……从头至尾都没怀疑羌霄真会牵连那宫女的家人,因为羌霄素来最不爱搞什么“连坐”,旁人最爱因出生苦他,他却不想去学旁人——他说他不屑,或许吧。不过或许也是因此,当江扬听到羌霄阴瘆瘆地好像在威胁那宫女,他就已经知道阿霄是在诈她,所以他也就保持了缄默。
他们之间的事有时总要比旁人默契得多,不消言说。可是有的时候,他也还是希望羌霄能主动告诉他些什么,不是他想要知道,而是……他只是希望阿霄会想他知道。
只是有些事,有些他们各自的事,他也知道或许他们彼此并不该知道……
比如今天还有件事……
虽然这事的大头毕竟该算别国宫里的事,牵连的也不止是他,他就算想慷他人之慨也到底不该插手太多,可他……
可他这心中还是觉得,这事还不至于非要牵连到那么多人、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