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竟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扁了扁嘴,两边嘴角往下一撇看来倒真像谁家村里摔了屁墩儿的胖娃娃一样傻。
玉枫林最是骄傲,却奈何同李显扬一样吃软不吃硬,被他这么一逗,先前的不快倒也莫名其妙散了大半,一时就有些干巴巴的,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装哭的混账却已经眯弯了笑眼温和道:“毕竟你这么好,我便希望你能更好些。”
他的话轻飘飘的,明明那么随意,却偏偏更没法让人怀疑不是出自真心。
天下金银万万石,却是真心难得。
玉枫林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少主给燕师姐来信解释怎么突然就和一个男子交起朋友来也只说此人赤诚——
仿佛就这书本上偷来的又红又大又生硬的两个字就够了。
却竟也真是只这两个字就够了。能懂的人自然会懂,像姒无忌,像李显扬,像她……或许也像那如今下落不明的羌霄。
“……你真是为那羌霄就下来了吗?”玉枫林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身份尊……关键,毕竟是后夏质子,为了那不一定还能找到的羌霄孤身闯虎穴,不觉得太拿你这质子的性命儿戏了吗?”
江扬一怔,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直到忽然笑了笑:“其实就算不为阿霄我也是要来的,挖了一国都城的地下聚众行事,这事儿本来就很有问题。”
那麒麟鬼市也不过是从长安街地下挖了条隧道通向郊外,其主体不过也只是占了郊外的几座空山。而这胎藏教如今隐隐现出的规模就已怕是有它十倍不止,更是自成体系到管窥一豹就已叫人看得出有了不少年头,难怪当时言三笑会对他将这两者相提并论感到可笑。
“没有谁家国都地下该藏着一个军政之外的秘密中心……”江扬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对她笑了笑,轻松地弹了弹指,随意得倒莫名让人有些不自觉安下心来,“其实就算我真的出事了,我也给容承那里留了信。不过呢我这次还真就只是想先探一探路,你放心,就算找不到阿霄,我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的。”
——所以他才放心带自己下来?
——也其实他还是想找到那羌霄。却也……未尝不是习惯对此失望了?更约束着自己不能因为私情不顾大局?
玉枫林想着,一时不觉有些沉默。
倒是前面离得稍远带他们往下走的玉梭终于将二人带到一扇山壁似的门前。
黝黑的陈铁山一样高耸矗立,上面铅云似聚集着繁华冶丽的彩绘漆金——
舞凤飞凰,琼楼玉宇,却被天上无垠的浓云压塌了大半,仿若挥毫泼墨出浩浩一片云野,只见一条黑龙盘亘在九霄之上,从云端探出头来俯瞰众生。
两旁通天似的高大石柱并不摩顶,反而是经幢的制式,其上无数挖空的石室里供着一尊尊精雕细琢的金箔佛像,慈眉莲目,佛面含笑。柱身却各绕着一条石蟒。
巨蛇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向上的那个探出石幢柱顶,弓颈垂首作窥伺之姿,向下的那个则曲颈伏击。二蛇方向相错,石头雕出的幽深目光却都打向站到门口的人,那目光瞬也不瞬的,给人的感觉倒是阴冷森寒。
就连那盘桓落下的阴影都像挣扎欲出的怪物,蔓延遮住了大半的地面,长着巨嘴,仿佛意图吞天。
只有那条黑龙高居在一切之上,俯瞰的目光穿越所有,仿佛落到了江扬身上。不是浩浩天威、充满压迫的,也不是冷酷,而只是不含情的——
铁石熔铸的东西当然也不该含情,但那又不太一样,不同于那两条如同伺机般隐隐让人脊背发冷的巨大石蛇,那铁门上的黑龙身上浇铸出的是一种神性。不是冰冷的神性,却也不会比冰冷更多。
是见山见海后的见山不是山。
就好像那铸造这黑龙的能匠当真亲眼所见,又震撼于所见,反而最终放弃了一切华丽的技巧,最终回归到这震撼的本质上而只剩下了分毫不差对这震撼原原本本的呈现,于是更多的驳杂的情感也都被剔掉了。
那黑铁身上浇铸出了比寒铁更多的东西,却又回归了寒铁的本质。
就好像这世上真曾有这么一条腾云巨兽压塌了天,俯瞰向这方穹宇下包括江扬在内的芸芸众生。
随着玉梭命人扣合了石壁上的机关,山壁似的石墙后也终于响起了铁链曳动的咯咯声。
密密麻麻的声响越聚越多,被石墙隔着,一定程度上消减了金属擦磨磕出的刺耳,却更像无数黑暗里的铁甲虫潮涌着汇聚成浪海。磕得人连心脏都好像被一起共振到其中。
玉梭幽幽的声音也都被扰得有些模糊:“二位公子来得可好,这条路连奴家都不能常走,二位公子是贵客,就请随我来吧。”
玉枫林在这机关运作声中听得头皮发麻,莫名不太舒服,呼吸颤动,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向江扬:“这……这胎藏教不会真养了什么妖魔鬼怪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呀。”
“可……”
“哎——”江扬对她笑笑,自大得毫不担心,反倒似极做作地冲她眨了眨眼,“你瞧我这么一身正气的!我觉得倒是那诸邪碰见了我才该退避三舍呀!”
玉枫林:“……”
他如此没心没肺,反倒叫别人想跟他担心也正经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