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江扬一时哽住无言,他咬了咬唇,就也逼着自己,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点单薄的只能勉强回答别人的勇气,软糯道:“我……我记得中周和后夏提出想互换质子,我要被送到后夏了,不过……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就不记得了……”
他像是想了想,像是也不知道说得够不够明白,还是迟疑地试图补充:“我…我一醒来就…就在这儿了……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他嗫嚅着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微微抱紧了自己,微微靠紧了墙缩着,倒像是整个人都融进了黯淡的阴影。看来安静又紧绷,却其实是不自觉的戒备和抵触。
他抿着唇,但是又没有抿出该有的力道,就像也察觉到了这动作不对,忍住了还想要多少克制着找补一点,却克制得低垂的眼睫也细细地颤抖,若非打下的阴影放大了动荡,倒也的确很难叫人察觉——
可江扬离他是如此之近,看得又是如此的仔细,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哪怕分毫,顶多也只不过交替在他的脸上、脖子或重新被锦衣掩盖的胳膊或是其他他看不见却还是止不住在心底胆战想象又不敢验证的那些地方……
可越控制不住,他越是不敢放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一种久违的酸楚像是攥紧了他的心脏,等看到羌霄那种不自觉防备的表现就更尖锐地疼到了底。
羌霄这……像是有些害怕?就像是他觉得答不出别人的话是件理应害怕的事……
江扬僵硬地停滞了一下,突然意识到羌霄此刻害怕的……可能是别人的鞭打……
就像被鞭笞出的本能让他……习惯了?
所以哪怕现在可以勉强安静下来听进江扬的话,那样害怕的本能也还在,只在像刚才那样惊慌失控的时候才能短暂地被压过覆盖——
可他……本没有这样的“本能”!
羌霄生性最是高傲,虽然不屑与人纠葛,那骨子里却是独一份的傲气,百里明月是他的生母,给他下了毒,他却连提都不屑提,经年以来,谈不上丝毫怨恨,看来倒只似陌路——这不过是因为他的骄傲就叫他不屑那些不值当的怨恨……
他最不喜欢不值当的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的思维、他的习惯,那都是独属于他的东西,他就不喜被旁人影响、烙印,若有他觉得不好的他宁愿生生磋磨了去,可是现在……
自己都让他遭受了什么啊……?!
……
“阿霄……”江扬只能勉强笑了笑,勉强得惨淡,“都没事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羌霄微微一怔,微微抬眼,仿佛小心又迟疑地往他的方向去“看”,虽然他明明就看不到,可“现在”的他可能还不习惯吧?他出使时…应该是八岁。江扬记得羌霄应该是七岁才彻底失明的。
“回家……?”他的脸上看不到抵触,但是他自然而然地轻声询问,“后夏吗?”
他们的“家”的确该是在后夏……但八岁的羌霄怎么会觉得他说“家”指的该是后夏?
是因为他就没想过他还会回到北楚吗?而他所说的“家”指的也就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江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不该直言他们现在又到了中周的质子府,若是说了就要现在就解释羌霄叛楚的事——
可他看着眼前的羌霄,却又不想现在的对方这么早就知道那些,虽然他应该说的,事无巨细有问必答的那种,那才更容易让现在的羌霄相信他,也更方便羌霄心里有底自行量度,才不会碍了这人可能需要的抉择……
可是他看着眼前这样的羌霄却又说不出这些话。他就是……不能。
“……嗯。”他顿了顿,慢慢试探着去握住对方的手,那手里还握着可以将他扎个对穿的锥子,被他碰到皮肤就如同刺痛般瑟缩了一下,但他等了等,好歹这次对方僵住了却没有彻底拒绝他,最终让他握实了那只冷白的手,就也笑了,眉梢眼角俱是温柔,“我带你走,好不好?”
羌霄微微低头,蹙着眉,倒是沉默得不久,再抬眼时就勉强自己回给他一个虚弱却柔软的笑,试着在江扬的搀扶下扶着墙站起来。可能起得快了还晃了一下险些摔倒,江扬听他闷哼赶忙另一手也抬起来去扶他的腰,抬头紧张地小心查看他的神色。
羌霄用另一只手隔着短剑的剑柄压了压胸口,脸色惨白,就连嘴唇都像是失了血,只额上冒出些冷汗甚至再度洇湿了眼睫,这人勉强笑了笑,虚弱,但也客气,只是用在他和江扬之间就未免过分拘谨得生分:“抱歉,可能我刚才太激动了……”
激动得一瞬爆发,用尽了力气,所以现在松懈了一些就也叫虚软的劲儿上来了。
江扬想了想,竟反而有些高兴。于是一只手仍旧抓着对方的手予以支撑,却尽力平稳地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对方半蹲下,引着那手搭上自己的肩:“你上来吧?我背你!”
羌霄闻言一惊,反而茫然得很:“这、这怎么行……”
却听到那个低低的笑声渐渐明亮了,就连见面至此始终小心翼翼的温柔里也终于找回了几分真实的笑意,那个声音好像终于放松了些,甚至都多了点玩笑似的打趣,总算没那么小心翼翼却生分的紧张了:“背着你我更安心些,你上来好不好?我走快些,我们就很快能回到家了。”
羌霄的那只手被江扬按在自己的肩上,安抚地拍了拍,动作温和意思却很明显。羌霄一时不觉直往后退,退无可退,背抵着墙,于是就连手脚好像都不知该怎么放,紧张地像是哽住了,江扬就也静静地等着。
直到羌霄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地……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他肩上……
却这才惊觉手里还攥着短剑,于是手忙脚乱地慌了神,张了张嘴却无所适从,咬着唇无措地尴尬了一下才勉强扯出个无力的笑犹豫地低声道:“你、你的剑……还给你……”
江扬见他慌乱本想抓住他往回缩的手出言安抚,但他“镇定”得很快,倒不是真的镇定,更像是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怯弱犹豫浪费时间,于是就连无措也不敢无措太久,强忍下不安自己咽了,倒是个不肯耽误别人事儿的……
江扬皱眉盯着他,闻言沉默地看了看他递过来的两柄武器,就也温和地笑笑:“……好。”
他拿回短剑随意插回鞘内,这才又轻轻从羌霄手上取回那锥子——只是取的时候顿了顿,好像故意捏了捏后者寒凉虚软的指尖。
后者一怔,就听到“嗤”的一瞬布帛撕裂。
江扬从干净的内衬撕下一条,将锥子的刃仔细缠好,就又好好地交回到羌霄手上:“小心些,别伤到你自己。”
羌霄呆愣地感觉到那东西被塞回手里,不自觉摸了摸,才发现对方甚至还多余到在锥身和锥柄间的突出处交错缠了个十字扣吊出条带子来方便他系在腰间。
他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本能地催促自己反应:“……多、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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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梭不悦地瞪着眼前负责押送鲛人的婢女:“怎么?问你出事的是哪条鲛人你都说不上来?你们地下这帮子到底干什么吃的!”
“姑娘饶命啊姑娘!您也知道那些白鲛最长活不过一年!三四个月就要死一波,真轮到我这里能用的时辰平均也不过一个半月。它们又根本不会说话!难道家里养禽养畜还要挨个给它们编号吗?”
玉梭冷笑:“你们失职就是失职!怎么?还要跟我狡辩不成?!我告诉你!虽然宝珠尊者一向和善最是懒得管你们这些琐碎的杂物,但你们若真闹到他眼前也绝没你们好果子吃!我看你们这些养鱼的也真是闲散惯了!手下养的都什么玩意儿?!总是带头闹事屡禁不绝,散养成这样儿你当你们放羊呢?!”
那姑娘被玉梭讽刺得狗血淋头,又明白辩解无用,一时只能垂头跪着,咬着唇瓣战战兢兢,却陡然间神色呆愣,望着玉梭身后像是看到什么,玉梭察觉不对,转过头去就挨了一巴掌。
啪!
“你倒在这儿耍得好一手威风啊!”
来人素手上有茧,神情却是睥睨无双盛气凌人。冷冷地逼视玉梭就像条铁铸的毒蛇。
“铁——”玉梭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铁梭”,捂着脸颊慌乱地垂下头,在来人面前也只敢弱弱地叫人,“姐、姐姐……”
铁梭眦目瞪着她,自有股刑鞭似的严厉,刀子似的扎得人齿冷:“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教训别人?!我问你!你刚负责的客人呢!”
“他、他们去、去玩了呀……”玉梭嗫喏着筛糠似地抖,眼睛本能已是红了,就更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怎、怎么了吗……”
“少跟我这儿装无辜!”铁梭冷斥,“还想用你谄媚尊上的伎俩糊弄我吗?!我问你!那地字牌的客人是你接的?!”
玉梭猛地缩了缩脖子,红着眼眶带着哭腔勉强回答:“是、是……我看姐姐们都不在,才——”
铁梭怒道:“你还想狡辩?!地字牌的客人轮得到你管!个小浪蹄子!光吹尊上的枕边风还不够?还想乱了待客的规矩!你根本是看那些生面孔拿了地字牌!心里明镜似地知道那是哪家贵客的子侄便想着抢先巴结发展起来!你想着篡金梭她们的权!想着迟早把她们挤下来!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发展的新客拿的是康家李静的地字牌!”
玉梭一愣,还想着找补只能勉强道:“可、可就算是康家的子侄也不是不能——”
“你放屁!”铁梭瞪着她,新仇旧恨得隙爆发就像是恨不得要把她扒皮抽骨,“康横那老东西会想我们好!李静的地字牌早被禁用了!上面亲自封的!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就等着去训诫场向白狮尊者亲自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