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以前的羌霄无论做什么都有他不争却明显的笃定，平和得可随便泰山崩于面前，哪怕身体的缺憾能叫他呼吸急促或双手颤抖，也总是能叫人看出那也只不过是独属于身体的孱弱。他整个人就像是不会怕的，没什么不敢的，不敬鬼神，目下无尘，只兀自疏冷自持。

而眼前这个，虽同样是羌霄，却叫人看不见那样的影子了，他做他想做的事也像是忧虑重重，焦躁不安。但……此刻却想拉住自己

——而光是他“想”拉住自己，光是这点，就已经足够令江扬惊喜。

江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小心将手轻轻地覆盖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尽可能轻地放柔了声音，温和着忖度着谨慎地筛选着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嗯？”

饶是他声音天生清朗，这辈子也难得哼出了哄孩子似的鼻音。

对方眨了眨眼睛，眼睫颤动，还是忍不住无所适从，像是本能地想要避开视线似的——虽然他其实…也看不见。他像是天生就有几分羞涩的腼腆，此刻又因为窘迫而更加尴尬惭愧，好像没来由得就能生出许多底气不足的拘谨，所以并不敢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

但他此刻犹豫了一下，还是抿唇解下了腰上的锥刺，咬了咬柔软的下唇勉强自己开口，声音低若蚊蚋：“你的武器……还给你……”

江扬就也忍不住含了笑瞧着他：“你拿着吧，留给你防身！”

“不、不，”白孔雀倒是急了一些，像是觉得自己没讲清楚，“你拿着……比较安全，用来方便。”

你的武器你用着更衬手，带着比较安全——

他是这个意思。

那双眼睛虽然像是对被迫与人“对视”的境况诸多惶恐，不自觉眼睫颤动、眼睑眨动不安，仿佛无法长久地坚持而不受惊般胆怯地落荒而逃，但是此刻强忍住不适地“看”向江扬，像是急切到忘记眼盲，而本能想借此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那两颗清亮的眼睛露了出来，就像是两团不冷的冰，干净得又像是天上澄澈的星星。

不是往日黑玉一样复杂润泽的澄明，不是见山又是山，而就只是见山只是山的纯粹，中间略过了太多，但是也……是好的。

江扬听懂了，于苦涩之外，一种久违的温热又柔软的情绪也渐渐生出，他也忍不住笑得更温柔了些，至少在那一瞬，他又觉得自己或许也不该把一切想得那样糟，或许一切只是他难得的多愁善感，是他犹且还没对找回羌霄有什么实感的患得患失，也或许还是他太执着才有些魔障了。

他在白孔雀身前坐下来，倾了倾身体，握着那双冷白的手靠近，面对面地，近得几乎是贴着对方的额头看进那双眼睛，噙着笑放缓声音，几乎竭尽所能地用尽了温柔：“你拿着，我比较安心。说来我身上这剑也是你偷摸送我的，这个小东西就当送给你的回礼吧？”

对方像是还不太适应，本能地想要排斥，然而最终却也没有试着挣开他，虽然想挣也能挣开，因为江扬握着他的力道也总是足够轻柔。

白孔雀咬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倒像是顺从了，于是弱声优柔地问：“那……这有名字吗？”

江扬就也乐了：“武器为什么要有名字啊？”

对方就也犹豫了：“可、可我看书里的武器都是有名字的吧……像是青龙偃月刀…什么的？”

“呃、”江扬张着嘴呆了一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又笑了，他语调飞扬，轻松起来就又像是没了正经，“你说的也对，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我无所谓啊，只要能讨你开心就好！”

他笑着趁机又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对方的面色冷白不易脸红，只是不安地咬住下唇，颤抖的睫毛还是泄出了几分对这“陌生”亲昵的无措。

他实在好逗许多，难免让江扬越看越觉得可爱，只是……

那笑容之下到底还藏着阴影。

心底那种讳莫如深的忧虑也只是缱绻着蛰伏下去，就像幽黑静水下偶尔浮出点尾巴尖的妖怪，总是抓住了机会就叫人难受。

可能他终归太过贪心，总想着竭尽所能奢求事事都好，既无法不怜惜眼前这个，也还是忍不住贪求那一个能够安然完好地回来。希望他的阿霄还是以前那个阿霄，没有被人强加扭曲留下什么刻骨折磨的烙印，既不痛苦，也不脆弱，就只是……还像以前那样，兀自活着，尽可被人说是“目中无人”，至少没有什么能无视他的不屑叫他痛苦……

就好了。

“那我……先想想。等你回来再…再告诉你……”白孔雀顿了顿，还是小声说出了担忧，“你…小心些？”

江扬笑着手停到半空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又揉了揉对方的头“嗯”了一声，应得温柔耐心才出去了。

甫一出门，就撞上了眯着眼睛堵在门口的洛香铃。

江扬尴尬了一下：“呃……？”

洛香铃就也举起双手无可奈何地摆了摆：“别误会。没有偷听也没有催你的意思，我就是饿了来这几个房间找找看有没有吃的。”

江扬无奈失笑，他身上也没有了，之前给羌霄买的桂花糕在路上就已经给了羌霄。

当时对方伏在他背上，肚子叫了一下，就叫江扬想起怀里还有下来前特意买的桂花糕，于是逮着机会赶忙掏出来给他趁机讨亲近，瞬时就觉得自己高瞻远瞩做成了好了不得的事，一时得意得都难免有些忘形：“给！你喜欢的！”

对方顿了顿，拘束地接过了，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就也腼腆地笑笑。

若是阿霄还记得他二人分开前说过什么，那他定然是会喜欢桂花糕的，可……如果他不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