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爱将许多归因于时间,好像时间真有什么力量,能叫沧海变成桑田,能叫物是人非。但其实山海本就不永固,风沙、雨雪、干旱、曝日催崩,山岩裂解,磐石沙化。
一切若是没有变化,那么时间就也不存在,而一切本就会变化,于是时间也就有了量度的标准,就像人不会踏进两条同样的河流,那是因为人是会变的。
而人之所谓精神的东西,有时也没有话本里讴歌的那么强大。一个人所谓的本心,本就是过去宿日积淀出的东西,是被旧日打磨成的,而既然能积淀成今日的样子,又凭什么就不能改变成明日的模样?若用一块块木板造一条船,船成了——那是谁觉得它在这一刻的定格就成为了完品?若是再加一杆桅杆呢?加两面巨帆呢?或是拆掉原本住人的船舱呢?那么它还是那条船吗?
一切总是在变化的,又该如何抗拒这种变化?
人的心,也本就是世间最脆弱的东西,经不起强要它发生的变化。一旦破碎了,便很难再修补,一旦崩溃了,就会留下裂痕,一旦绝望了,便像坠落深渊再看不到一丝光。不像日落又日升,不可复始,这似乎是单行的。所以人有所谓的“创伤”,就像烙印,往往是一旦烙下就不可能再完好如初……
……
但是人很固执。
人可能是这世上最易变也最固执的存在了。人可能轻易地就可以被打磨成各种形状,为了适应,为了生存,但却也总固执地贪恋着过去的某一种,甚至是过去也未曾实现的一种——是已然破碎的,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是近乎愚蠢而不切实际的固执。
但总有人该是固执的。
江扬想。羌霄就很固执。
雅兰靠坐在床头,虽然戴着面纱,却还是掩唇压着咳嗽,絮絮地同雅竹交代后事:“……我想过了,火葬的话,我还是想要一套红色的寿衣。裙摆要用绢纱,叠出荷花瓣的形,上面用金绣。我梳妆盒里还有些金饰,你帮我拿几件出去找人熔了缫金丝吧。你知道我喜欢百灵鸟,多绣几只,百灵站的枝就绣结香吧,结香上打的结不用太多,四五个就行。首饰我就不带了,就戴我喜欢的那串砗磲好了?旁的就给你留下吧,小莫那份我已经给她了,你就别费心了。”
雅竹看来倒也不太难过,隔着套手的绢布拍了拍她的手,只是温柔着说:“好,都依你,你放心去吧,身后这些事我会替你做好的。”
雅兰却又微微皱了她那残缺的眉,似又生出一点犹豫:“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想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你说我现在这么想……是不是还是障了心呀,会不会坏了我的修行影响我来世投胎呀……”
“怎么会呢?你别想这么多,越想才越算是入障呢。”
“可是…可我还是不放心,”雅兰咳了两下又后悔了,“算了,你还是别给我上红了,也别上那些金绣了,太俗了,再妨碍了我转生。”
雅竹叹了口气,就也无奈地笑了:“好吧好吧,你既担心就不做了,反正等来世你喜欢什么都可以,一切都会好的。”
“嗯,”雅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倒似有些甜蜜,却又多少还有些遗憾,“只可惜来世就没法再穿女人的衣服了,其实还是女人的衣服式样多些,不过也到底只是声色的表象罢了,也没那么重要。我只担心……来世我还会是女人……”
她说着倒这才像是真有些担忧了,就好像她当真确信有转世来生,又当真担心来世还会投胎成女人。玉枫林本来越听越糊涂,闻此终于忍不住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转世来生?什么男男女女的……?”
她虽听不太懂,本能却已觉出几分不快。
那雅兰看着她,却也很迷惑,眯起眼睛细细地瞧了瞧她,也奇怪道:“圣女以肉身供佛,积攒功德,来生便可能修得法器,这位姑娘……不清楚么?”
玉枫林忍不住直皱眉:“什么法器?我听你的意思倒像是你觉得你今生……当了圣女,来世就可以投胎变成男人!”
“我便是这个意思呀。”
“什、什么?!”
那姑娘掩唇咳了咳,竟是失笑,断断续续地讲:“‘女身藏垢秽,非是法器,云何能得无上菩提?佛道悬旷,经无量劫勤苦积行,具修行诸度,然后乃成。而女人身,有五障:一不得做梵天王。二不得做帝释。三不得做魔王。四不得做转轮圣王。五不得做佛身’——便是龙女立地成佛,亦要先立地转身为男子,才能具足菩萨像呀?”
“我听不懂!”玉枫林打断了她,皱紧了眉头就显得有些过分尖锐。
那雅兰惊异地瞧着她,许是被她的暴躁吓了一跳,但脾性所致说话却仍很温柔:“女身污秽呀,总归是要先修成男子才可以修得佛法呀……姑娘,你女扮男装,言行处处效仿男儿,不就是因为知道女身不及男身么?”
“我没有!”玉枫林一怔却是惊怒,脸色倒是涨红,气急道,“女人怎么就不及男人了?!我那不过是为了行走方便!”
“诶,枫林!”江扬赶忙拦了拦她,提醒她语气不要太冲,免得吓到人家。
那姑娘却是不解,反而看着玉枫林懵懂地耿直道:“可你觉得女身不便本就是因为女身垢秽呀……”
“你说什么?!”玉枫林若不是被江扬拦了下来,就要忍不住冲到那雅兰身前了,“你凭什么说‘女身垢秽’?!难道你就不是女人?!”
那雅兰却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要勤加修炼脱离女身,修炼至此也算是我的造化。”
“你说什么呢?!”
那雅兰却微笑得释然:“若为供佛身死,便是极大的功德,来世,我会得到报偿的。”
“你!”玉枫林突然瞠目,死死睁着眼睛瞪她,却终于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于是便是满满的不敢置信,“你、你……”
这个雅兰原来竟是将给胎藏教卖身换香油当作功德,竟将得了花柳病视为这功德修到了一个小圆满的表现?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玉枫林瞪着她像在瞪一个害群之马,不耻与之为伍偏又忍不住恨她,“你说女身污秽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被什么生出来的?你没娘吗!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那雅兰却像是看不出她为什么生气,理所应当道:“我娘就是为了我好,才在我一出生就将我送到六觉寺来了呀。”
“那、那不是……”玉枫林难得像是被哽住了,语气不觉倒也弱了下来,“抛、抛弃吗……”
“不是的,”那雅兰却反而笑得像是一缕柔软的花香,哪怕那一张脸已经叫人看不出多少美来,“我生成女身,本就是要受一世的凄苦的,甚至如果继续这般庸碌蒙昧下去,永远都不能开智,那怕是生生世世都要沉沦在这无间孽海,永无出路。现下我修行小有所成,等脱了这孽身就会是一番新天地了。”
她满足地笑着还忍不住想要劝一劝玉枫林:“姑娘,你生就女身本就比旁人孽报深重,这一世的苦果诸多,更应该清净本心刻苦修行。欺为信障,你实在不该自欺欺人,这般强撑一副自信的皮相颠倒黑白对你也没有好处。嗔愤怨皆为障,你如此暴躁,是嗔恨心太重了,夙怨难消,可嗔恚如火,是恶业呀,佛家说‘火烧功德林’,你这般暴躁,就算平日里累积功德也是要毁于一夕的,还是要改一改你的脾气才好呀——”
她说得温柔,夹着咳喘,光听语气倒真是实打实一番好意的规劝。只除了玉枫林却听得怒火中烧:“你自己愚昧无知就算了!居然还想撺掇我!你——”
却被江扬拦下。
“你拦我?!”
江扬反而道:“……别闹了枫林,人家雅兰姑娘说得对,你不要这样听不进劝。”
“你、你疯了吗……”玉枫林瞬间被噎住了一般更是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喘过这一口气来就想要发怒却被另一边的洛香铃也帮忙拦住,“对呀,玉师姐,人家雅兰姑娘拖着病体还愿意这般渡你向善,你不要不识好心呀!”
玉枫林瞪着她,却万万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连百媚教出身的她洛香铃也这般说,难道这里只除了自己没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