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竹哀伤地想要劝她:“可是女身藏垢秽——”
“那就要靠被人草才能洗刷干净吗?!可我觉得那更恶心啊!”小莫哭嚎道,“我觉得恶心啊——!我觉得那些男人恶心!他们碰你也恶心!凭什么呀?!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我就生来低人一等?!凭什么呀?!”
她喊得撕心裂肺,泪水肆虐。
雅竹上前抱住她,温柔地替她拍背,温软地开口又想要劝她:“前世因今世果,本也是没办法的事——”
玉枫林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们怎么就好像都觉得女人低人一等似的?!”
小莫抬起头瞪着泪眼怒道:“难道不是吗!女身五漏体男儿七宝身!女身一不能做身主!二不能做家主!三不能做人主!四不能为物主!五不能为圣主——又能修成什么!”
玉枫林怒道:“那是男人的谎话!他们抢占权位奴役女人才会拼命想把女人关在家里给她们洗脑让她们以为自己不如男人!”
“可女人本就不如男人!”
“女人怎么就不如男人了?!”
“天生体弱!耕种不如男人!拉货不如男人!便是放出去允许她们找活儿干都挣不了几个钱!甚至光是走到路上都可能被人拖进巷子里,强掳去青楼卖钱!比起男人毫无长处!也就长了个肚子可以用来繁育人丁!可怀胎生子那么苦!生子又像踏进鬼门关!在那里挣扎遭就是活下来也要落下一身病痛!可那王八子孙会在乎吗?天生这肚子只为了给别人延续后代——
上天让女人生成这样!天生就给了我们这样一副身体!难道不是明摆着说我们低人一等吗?!
男人凭什么不用受生育之苦?!凭什么天生更高更壮?!可以靠拳头去争去抢就可以?!
而女人呢?!就只能是那被争被夺的物品?就算穷尽所有的努力也只能做成别的男人随随便便就能做成的事——这又算什么本事?!唯一的优势也不过是能给男人繁衍子嗣!怀胎十月用血用肉把这身体熬坏熬烂了才能生下的别人的血脉!”
玉枫林本是咬牙,越来越狠得像是越来越被戳中了痛处而没能张嘴反驳,但是听到这里她终于还是耐不住了:“可那、那怎么说也都是你的孩子!便是生育之苦也不该让你——”
“可我不觉得!”小莫吼了出来,“我不觉得!我只觉得上天不把我当人!那些男人也不把我当人!就算我以后有了孩子他们就会把我当人吗?!我有兄弟!我见过他们是怎么对我母亲的!也知道我父亲是怎么对我的!我母亲给他生了十一个孩子!最后死在床上!下身流出来的血连炉灰都止不住!而我父亲转手就把我卖到了这种地方!”
她咬着牙根,瞪着玉枫林,一字一顿地嘶嚎:“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如果不是我前世作孽太多又凭什么叫我托生成这样的女人?!”
“……可、可明明这些都是男人的错!你怎么能怪到生为女人这件事上!”
“就算男人有错了那也得等下辈子才能等到他们的果报了!可若我不是前生罪有应得又凭什么生就让我投胎成只能这么活着的女人?!”
“这跟前世今生有什么关系?!女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怎么好?!在一个家里任打任骂熬个几十年之后吗!你知道多少女人能熬过这几十年?熬成啁哳老妇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你这样的才是少数!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站着说话!我站着说话?!我就是不想你自甘堕落才想你振作起来!难道生就女人就该束手待毙任人欺辱吗?!你不反抗怎么就知道不会成功?!你不争取怎么可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你说的轻松!你!你们!你们和他一样!”她愤怒地冷笑,从玉枫林指到洛香铃又指到江扬,“你们不过看来是‘女人’却实则领了天大的福报!所以你们在这里大言不惭肆意妄为!你们是‘上面’的人!自然不屑这地下的苦!你们是那福泽深厚的少数!却觉得大多数也该和你们一样活得简单轻松——可你们明明看到了、明明看到雅兰了的样子了!她就在那里啊!你们瞎吗?!是你们根本不在乎!就对别人的苦难如此轻亵地品头论足!你们——你们这样的‘女人’——凭什么来说教我?!”
“你!”玉枫林夹死了眉头,话到嘴边又难以成句。洛香铃也静静地看着小莫,屋内一时陷入了无人能解却叫人溺毙似的静谧,只有小莫嘶喊过后竭尽全力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地响。
江扬沉默至此,就也闭了闭眼压下复杂的神色,只平和道:“……我可以说句话吗?”
小莫猛地瞪向他,浑身都是敌意,像一只刺猬:“你一个男人——!”
“小莫!”雅竹赶忙拉住她摇了摇头,“别、别这样,江公子是个好人!”
小莫却更气地猛地甩开她的手:“关他什么事?!他一个男人能懂什么!”
另一旁的玉枫林瞪了瞪她,却也似不认同江扬开口,就也不耐道:“你就算是断袖也是个男人还他妈也天生就高人一等就闭嘴吧!”
江扬张了张嘴,一时间原本严肃的沉默也有些尴尬得一言难尽。
倒是一旁的洛香铃开了口:“我觉得倒是该听听他想说什么。毕竟你们都是女人,再怎么争执也都是女人的观点,不妨听听旁观者怎么说,也好决定给你们哪边加个码。”
她一开口就也二比二平了。
江扬叹了口气,只能复杂地苦笑:“我本只是想说……那的确是不公平的。”
玉枫林沉默了一下,就也干脆地闭了嘴,冷眼姑且听他说下去。
江扬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长在富贵人家,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几乎想学什么就能学什么,想学武功就有上好的秘籍,好像只要肯扎实吃苦,无论未来想实现怎样的抱负都很容易,但是我知道别人的人生不是这样。我见过贫穷的人、残疾的人、受欺辱的姑娘,当然我从小见过的不少女孩儿可能过得比穷苦百姓家的姑娘要好上一些,但我知道同样的情境对姑娘可能确实更残酷,你们说得都对。你和枫林,无论是愤怒还是不甘,是痛苦还是想要争取,那或许…都是对的。我作为男人或许确实不该多说什么,毕竟‘何不食肉糜’对听的人还是太残忍,只是你说的话里,有一点,我觉得是错的,所以即使觉得冒犯我也想要说一下……
你生下来如何,这都不是你的报应。”
他说得确实认真,就连小莫,若不是听得懂他这话,光听语气也怕是忍不住想要信了。
可是这话对她却是全然绝极的荒谬,于是她一反应过来就也忍不住暴怒得像被人恶意搔到溃烂顽痼的狮子,就好像受到了极致侮辱的戏弄,她必然觉得这是既得利益者虚伪的所谓慈悲:“你——好!可是就连佛也说——”
“那你相信这样的佛吗?”江扬却忍不住皱紧了眉,他放低了声音尽量温和,却也笃定地无法认同,“我的母亲也拜佛,但她从来不会说我活着是为了赎前世的罪,因为她爱我,你的佛爱你么?”
“佛怎么可能像人一样局限于这样的小爱!”小莫激烈地冷笑,“你连佛是什么都搞不明白!”
“可佛不该爱世人吗?”江扬却也有他的坚持,“若不爱芸芸众生又何必要普度众生?你是芸芸众生,可难道芸芸众生不也是你吗?要你信的不该爱你吗?它怜惜你、对你慈悲吗?它对你若不慈悲,又能拿什么来渡你?”
小莫短暂地怔住了,可她一反应过来就是更激烈的愤怒,又急切又慌乱,好像要着急地强调什么给自己听:“可是佛讲六道轮回讲因果!前世因今生果——”
“可我不觉得这世上该有这样的因果。”江扬顿了顿,还是直接说出了他的想法,“一个人如果要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的所谓‘上辈子’的罪而受苦受难,那这世界对他就只是纯粹不公平的残酷,那怎么会是对的?那只会让好人更好,坏人更坏,但可能前者只是不需要作恶,若是世世皆像我这样生而富贵,那自然连小偷小摸都不需要就能过得很好。而后者就算本也不想,可生就被抛在虎狼堆里被欺辱撕咬,于是想活就只能变成虎狼,欠下你所谓的因果,这对吗?
这世道如果真有神力,那它本可以让人人都有变得更好的机会。可它没有,那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不公’——只是‘公平’是一个永远好像也达不到的事,这世上这么多人,本就不可能人人一样,也不可能人人都有相同的界定,所以我总觉得太觉得‘不公’会带来无尽的烦恼与痛苦,但如果因此就反过来接受一切的欺辱,逆来顺受,甚至极端到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报应……那我觉得、我觉得那也不对,因为没有人生来就该是做奴隶的。
我母亲的故乡有一句话,若说人命如草,那人命确实如草,皆如草。
我不相信什么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因果,我宁愿相信我们生来平凡却值得一切,空白一片地开始,既然开始就该是崭新的,没有什么前生的罪孽或该受的屈辱,也没必要被出生时是怎样的桎梏,因为无论如何都没有人是生来就该遭受痛苦与罪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