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好吗?”
江扬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姑且先安抚住了李显扬,那一日也就算了。倒是洛香铃猫儿一样的眼轻飘飘地转来转去,瞟瞟这个瞟瞟那个,看了看门口的雅竹和皱着眉头的玉枫林,又恢复了一如往常那好像对什么做法都没偏向的意味深长。
就好像她什么都看透了不少,却什么也不急着明说。
她倒也不是真什么都不说,只是总习惯说半截藏半截,总有些故弄玄虚的癖好,可能是生性所致,喜欢这样先酝酿烘托个表现效果出来,也可能是另有想法在,总归是不好说。
等第二日他们从外面又探听了消息回来,临进院子一左一右分开时江扬才随口问了问她有什么想法。洛香铃就也笑了:“我没什么想法。何况别人什么想法到你这儿都没用,你一向拿得定注意。”
江扬眯着眼睛去直视院子墙头亮得刺眼的大灯,无奈失笑,倒也有心苦中作乐地自我打趣:“我这样是不是挺混的啊?既想拖累你们带走阿霄,又想拖累你们再带一个小莫。”
“你决定了吗?”洛香铃倒终于打断了他,“那你决定了吗?”
“……她想离开这儿。”江扬失笑地摇了摇头,但不觉皱着眉像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没说,“其实我觉得带上她也没多大风险,只除了可能雅竹姑娘这里……”
“你和李显扬衡量风险的标准不一样,这是主观的事,同样的半杯水有人觉得多有人觉得少,他觉得为那两个人不值得冒这么大险,而你觉得救两个人只冒这点险很划算。”
江扬笑着叹了叹气:“你说的是一部分,不过还有旁的。”
“旁的,对雅竹姑娘的,对所谓的‘打草惊蛇’的,对之后你们想怎么解决这里的,对这整件事的、林林总总的,我就不说了,我就说个大概。”洛香铃打断了他,“不过你知道李显扬真正的疑心病不在这儿,他也并不是那么怕死。”
江扬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不喜欢阿霄。”
“你可真是轻描淡写。”洛香铃笑了笑,却也没挑明自诩忠义的中周康家出来的人不喜欢北楚来的羌霄,或是一个人人唾骂的“叛国贼”,或是一个曾经坑过自家的仇人,或是一个在甚嚣尘上的谣言里肖似他康家明着不对付的慕容家所出幺子第二的…一个男人,可该有多么合理到甚至不能用一个简单的“不喜欢”敷衍过去。
洛香铃只问他:“那你又为什么非要带上小莫呢?在你明知道不带她更合理的前提下?”
江扬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能给她希望又打破它?”
洛香铃就也笑了:“那听上去是还不如压根就没有过。始终没有希望或许还能安于现状,有了希望又失望或许就干脆崩毁了,人其实很奇怪是不是?那明明没有更糟,可是人的心理很脆弱。”
她说得冷淡又带了一点点嘲讽:“所以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失望呢?”
江扬给了她缄默的一眼,但是洛香铃知道他们都心知肚明,听来冷漠的话也出口得直白:“因为她不相信你会特意回来救她。”
“你要冒着风险带她上去,
只是因为她不信任我们。
所以你觉得我们又能信任她么?
带着她,但凡出了一点事,她都很可能立刻出卖我们。
你真正担心的,是你也不知道该不该把我们的后背交给她吧?”
“……”江扬看着她,终究只叹了口气苦笑着点出了她的话,“所以你不想和她一起上去。”
洛香铃含着笑说得直白:“我和你不一样江扬,我没特别想做什么好人,顶多好到不介意给穷人施粥,但是如果让他们住进我的房子,夜里可能捅我一刀夺走我的一切鸠占鹊巢,那我可没好到会冒那种险。”
江扬失笑:“所以你建议我别冒险?”
“我建议你——”洛香铃眯了一双眼睛笑得别有深意,“等等再看。”
江扬不由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古怪:“怎么?你还知道了些别的?”
“唔——”洛香铃故意拖长了调子,却是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倒退着走了,“我不怎么喜欢那姑娘的一点,是我觉得她——过于激进了?可能是经年的压抑所致吧,她耐不住的,反正…日久见人心吧?”
她这样像在意又不像在意地走了,江扬却难免有些疑虑不安,沉默地想了想,就也往小莫她们住的厢房去了。那是院子里自己圈成了一小圈的厢房,像院子里的一个小院子,江扬快要走过去的时候就眼尖地先看到了院这头儿的小莫,然后就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
等他走近了,恰好小莫也像是要走了,猛一回头撞见他,脸上怨愤的神色更是愤怒,江扬担忧地皱了皱眉上前想要跟她说话,反被她狠瞪了一眼快步跑开,一时就也不知该不该先让她冷静一下。
再往院子里瞧,就也瞧见了正在交谈的李显扬和雅竹。
李显扬像是在生气,于是显得更冷厉了些:“这次是绝对不可能带她走的!”
雅竹的声音细细的,笑容苦涩又落寞:“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只是她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她才好……”
江扬就也叹了口气,这下倒是知道小莫为什么那么不开心了。
他走上前去,雅竹见了他眼睛一亮,倒是一扫面上的愁绪看来高兴了些,李显扬反而不自在地偏过头。
后者不说话,雅竹就开了口:“公子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了?我看姑娘好像有些高兴?”
雅竹就也温柔又欣喜地微笑道:“其实之前寺里一直流传说有密道,不过我待在这里许久都没真正见过,上午我去陪雅兰的时候突然听她说起南边荒了许久的院子,这才想起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竟也当真发现了一个藏在假山里的地道,那下面有个门,只是我打不开,也不知通向哪里,我一个人也不敢在下面久待,就回来告诉李公子了,想着等公子你回来可以一道下去看看。”
江扬闻言其实也没对那所谓的密道抱什么希望,毕竟这地下的下东街不小,有多大可能随便就叫他们真碰上条能直接帮他们一下子逃出去的密道?只是总归可以看看,也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就也道:“机关密道什么的洛姑娘她们师从的南海倒是了解不少,我们叫上她们两个一道下去看看吧?”
他们这边姑且忙了起来,而六觉寺外,小莫也冲出了寺门。
这外面的街道她不是没见过,在那小贩的摊子上她不久前还曾替雅竹买过新鲜的头花,都是带着露水摘下来的,被修剪掉毛刺,簪上漂亮的绢段和薄银丝。放不了两天上面的花就枯了,但刚买的时候也是真真的好看。
说来这几日就是赏牡丹的日子,也不知那几个摊位今年能不能进些牡丹?那些牡丹的成本高些,卖得要贵,何况戴上去打眼得很,不是有需要的场合戴着也着实叫人害羞,普通人家的姑娘平日里就算喜欢也不好意思戴,就算是六觉寺里也没几个人会买,所以进货一向很少……
但是雅兰喜欢。
雅兰总喜欢那些时新鲜亮的东西,只是嘴上却总说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陈词滥调,翻来覆去说什么物与我应两忘,说什么以色见世不得见如来,可是每每看到那些漂亮鲜妍的,她却也总忍不住开心。
衣服、鞋子、漂亮的首饰,都被她细致地收在一个个盒子里,就像她的宝藏。令她既爱不释手,又总想着该舍得、该放手、该修身养性、该做到不为外物所动,却直到临死才终于下决心放开了,却反反复复又放不太下。就像是好不容易拔下了最艳丽那片龙鳞的龙,仍小心地将其捧在手里缱绻地留恋着……
她到底是喜欢那些的。哪怕她是在这种地方被六觉寺里的僧人们养大的。
凉风擦面坲过了脸颊,小莫才像是恍然惊醒,摸到自己湿漉漉的脸,迷茫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莫名就觉得浑身都冷,不由反而怨恨起雅竹没追出来找她——虽然雅竹根本也不该知道她刚才就躲在外面偷听。可是、可是那江扬不是看到了吗?!
她心中酸苦,一时想起那自称江扬的少年人就更觉得嫉恨。那人可多尊贵呀,雅竹一口一个“公子”地叫着,就好像他真有多尊贵似的,也对,毕竟是个男人,总比她们这些圣女高贵,屈尊说得多好听,却其实……也不过就是个男人……一个骗子!
“喂!见没见过画像上的人!”
小莫一惊,霎时浑身僵硬,这才注意到寺院附近又来了一波搜查的守卫。
那两个汉子虎背熊腰,看来暴躁得很,其中一个不耐地搡了搡另一个埋怨:“谁说搁这儿附近看到像那画像的人了!我看又是瞎举报骗赏钱的!这些个不要命的滚刀肉也真他妈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小莫心里害怕,两腿哆嗦就想要赶快转身回寺里去,可一想到寺里,方才那那李显扬斩钉截铁的话就又挤进了脑子。
凭什么呢……那些人都不想带她走,还想用她的身份给他们打掩护?
他们要带的那男人明明也不会武功甚至还是个废物瞎子……可那江扬无论说什么都要带上他!却不肯带上自己!难道自己还能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还麻烦吗?!
亏得她们冒险帮他们!其实这些人都和他们彼此攻讦的一样自私自利!那个……那些个骗子!
“喂!你看没看到这画像上的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