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他喜欢穷折腾自己,而是那样他就能看到羌霄笑、看到羌霄在意、看到……就只是看到羌霄,就只是他们两个可以静静地待在一起,只要羌霄不是甩开他独自困陷在某种压抑的痛苦或封闭的阴郁里,那就很好。
而此刻白孔雀站到他面前任他失神地看着——瞧着——如同打量,这应该是很失礼的,但是白孔雀不会主动说这些话,他就只是微笑着,有些勉强,但是柔软,没有棱角,可以叫人看出那就算不适也只是轻微的尴尬的不适,算不上喜怒好恶的程度,没有丝毫自觉被冒犯的可能,没什么脾气,也因为能理解别人的言行,于是软和到无争,像一个没有刺的刺猬,敏感,但是总不会因为自己的敏感而伤人,顶多会伤到自己纤细脆弱的内里,却也终归于寡言的静默之下。那是……
不太一样的。
江扬倏然回过神来,懊恼地意识到对方那种稍嫌勉强的笑,就也放软了声音,不自觉地如同诱哄,去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对方交谈,去习惯、去放松,去如同呼吸一样地重新适应:
“你们定下吹的曲子了么?是什么?是刚才吹的那段么?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
白孔雀犹豫了一下,把玉箫贴向唇边吹了一段:“…你是说这段吗?”
江扬就也笑着点了点头:“你吹得特别好。我以前都没听过。”
白孔雀就也微微笑了,他稍稍低下头,自然而然露出一点宛若天生的腼腆,其实这人表象上的许多特质,都像是天生神授的,是割裂的,与他这人——或者至少该说是和曾经的羌霄的本性,是截然背斥的。但是与如今的他倒是越看越…合:“和诗用的启蒙律,不值得一提,楚地的小孩子拿来和童谣的很多。”
他整个人的表现都太合,和谐、合适、合宜……
可羌霄是个拧巴的人。
江扬顿了顿,还是只笑得温和明朗。
他显然一听也猜到这可能是用来填词的曲子,古来填词的曲子太多了,但成名的不多,汉有乐府,宋有各异的词牌,如今的曲子更杂,虽然出彩的少,但简单到朗朗上口的也不少,像是几乎通篇扣五绝七律的,也有复杂曲折些的,甚至有专门和名篇的。
白孔雀吹的不算简单也不算太难,他至今为止但凡做事给人的感觉也大多中规中矩,这首曲子也一样,其实吹得不算太好。
但是江扬说喜欢,笑眯了眼睛,温声问他:“你吹的是什么?”
——是哪首诗反过来和的曲?
白孔雀抿了抿唇,慢慢地还是开了口:“……‘奇峰一见惊魂魄,九龙夭矫欲攀天。霹雳一声化为石,至今悠悠亿万年’。”
江扬挑了挑眉,“唔”了一下:“好熟的词啊——是刘禹锡的?”
那个“唔”声很有意思,是旁人轻易就会忽略的,却也是白孔雀轻易不会发出的,那是那种阳光下爬树逗鸟遛狗追鸡的皮孩子才会发出的,是他如果不自觉学了就又会反省到懊恼的……
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低了低头,从喉咙底下没忍住似的溢出了一声低浅的笑:“……骗你的。”
他顿了顿,面颊微微泛红,倒像是一时间不觉屏息闷出来的,他像是不太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把戏,可能觉得玩脱了就是班门弄斧,于是总也有些不自在的尴尬,但是此刻对着江扬他还是慢慢地说了出来,一字一句说的都有停顿的余地,就好像等他随时后悔了,他都想给自己留个机会停下把话咽了,不过这次也终究还是没有:
“……其实词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意思是……
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