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就像团白色的絮布,被水泡透,裹了泥。落魄狼藉,像刚出生就被从荆棘里拖过的幼嫩狼崽,还没长成,就要被碾在荆棘地里碾碎了脊骨,天生雪白的毛皮也要被生生地污脏。叫它就只能这样蜷在地上,苟延残喘。
那人是珍禽园的朱鹭,他该认得的。
对方说他与男子私通,污了尊上的威名,刑鞭就落雨似地砸下来,像北方夏季的雨,雷一样地烈,生了倒钩,犁得人皮开肉绽。
他不常见到白狮子,当然也摸不准对方的脾性。白狮不常说话,坐在上首也很沉默,人人都窃窃传颂白狮的威严,但是那日白狮难得的脾气也恰好正像是雷暴,雷落在他身上,刑鞭也不断——
她可能也是当真怒极了吧?
大概是就算明知道真相,也还要气他无力自保险些不能替她……守贞?
呵!
年轻人就也忍不住笑,身上的鞭子没停,一道抽断另一道,尖锐得叫人直吸凉气,若非实在太疼,大抵以他的体质也早该被疼晕过去,可是他硬从破碎的肺底挤出嘶嘶的笑,不停不断地,就也笑得人更加恼恨:“你笑什么?!”
“我笑——咳!咳咳……我笑……我笑……”
他又能笑什么呢?
弱肉强食确实是他无能,
是他无能……
才害自己沦落至此……不对么?
他又能笑什么?他凭什么笑!
……
可是他真甘心吗?
不……
他凭什么甘心?!
“我笑你们自以为是——抓些奴隶就…竟然就!真把自己…当什么神了!!”
“放肆!你做下如此□□之事怎么还敢这么大逆不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还敢藐视尊上的威严!”
“把别人踩进泥里奴役…居然还敢要别人忠心耿耿!……可笑成这样?!你们真不觉得自…己、疯了么!”
“疯了!我看你才是疯了!尊上看中你是你的福气!这世俗种种低贱虚幻,你不过区区一具肉体凡胎!得此机缘非但不知感恩竟还敢如此冥顽不灵!”
“哈……?”年轻人嗤嗤笑了两声,就也仰头笑得癫狂,“原来我还要感激你们的狗屁神明吗?那我还不如冥顽下去。”
“混账!你这混账!你、你怎么就是看不清呢?!果然是个浑噩的孽徒!”
“是啊,你们都清醒…那就让我一个人疯着呗?要杀要剐…反正我也阻不了你们不是么?”
他声音浅淡得几乎只剩气音,孱弱得无从依傍,却偏偏不是鞭子打得散的。他一身不是血就是低贱到地上的尘土,一双眼睛却好像被冷汗浸亮,灼灼得好像荒原铁幕下回光返照的野火,是将熄未熄前暴起的那一簇暴戾的凶恶。
偏他笑得甜蜜,就也更戏谑讥诮到入骨。
看得人直恨到牙痒。
“你竟还觉得你很有骨气是么?”
那传闻中的白狮也终于沉沉地开了口,然而少年疼得浑噩,不但没办法有丝毫清醒的评估,甚至还隐隐错觉那声音竟像是有些俯瞰一切的悲悯。
居高临下,
她……它也配么?
年轻人浑噩着,只凭本能也要讥讽:“总比你好……”
“如此冥顽……”那声音似乎叹息着沉默了,一切都仿佛陷入不详的沉默,“好。我本还不想这么对你……”
但白狮子还是好像下了什么命令,说了什么话,命人拿来了什么东西,于是年轻人也就只剩下惨叫。
鞭子也停了……也可能没停?反正万蚁疯狂噬咬的疼痛在胸膛里炸开,麻痒和滞涩反而灌满了软绵绵的四肢,那四肢像被打散,又像血流不到手足,但是无数绵密尖锐的刺痛却反而又从每一根最细微的血管或经络上炸起,结霜一样炸出无数没有间隙的小刺——
心是最疼的。
但攀附住四肢脏腑绵亘的疼痛却让人想要活活抓烂这副皮囊里的每一寸皮肉,得活活扯出那些血 管,一寸寸碾碎碾平,好像这样才能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虫子一样的疼——当然那确也是虫子钻出来的疼。
指甲都要被翻烂的手在两臂和胸膛抠出了血,就被防范地拧断了腕骨。于是失力的指尖只能在地上痉挛地抠出一条条血沟,他整个人都徒劳无力得像断了线的皮影,瘫在那里,蜷动着,翻滚着,拧曲了身子,无意识地惨叫,脆弱又糜烂。只有旁人看不见的疼痛和撕心裂肺的哀嚎是□□又真实的。
冷汗一层层冲刷下血污和尘土,又黏上一层层新的,他痛到脱力,昏迷又醒,意识被鞭挞得疲惫,连疼痛都渐渐模糊,却又伺机等他每歇回一小口气就海啸般汹涌反扑。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也好像失去了度量的能力,可是离生也远,离死也远,一切都像被疼痛的浪潮巨掌不断地拍碎。
直到大腿根上有什么尖锐的刺痛——那是很疼的,可是相较而言也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
但是那刺痛沿着膝盖还想往上走,那……不行!
向上的试探刺激了他,意图透出更多羞辱的目的,所以……不行?
……
不行!
他感觉到有人要掰开他的腿,于是膝盖内髌骨抵抗得扭曲发疼。
吃力眨去眼睛里一些不知是汗还是什么的水,不知是不是混乱的错觉,明明瞎了眼,他却好像也在那一瞬间“看到”、听到、意识到有人要在他大腿刺字。
白狮子要人在这样的地方给每一个珍禽园的奴隶打上这样的烙印。
大概也是要那些男人明白她珍禽园的玩意儿就算养得再不过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却也是旁人不能碰的东西……
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就跟往自己的东西上刻名字一样……
只是未免也太令他这个“东西”想吐……令他作呕!
年轻人吃力地拧动,喑弱的弹动像是离岸太久的鱼,有人按着他的身子,但是身上的汗水滑腻,挣裂的血水黏人一手——因为他不配合。
于是一条条一道道的刺青失了规整,毛躁的线条破出血口,一道黑线破开血肉几乎贯穿了膝盖——
但他还不配合……他就是不配合。
直到汗水在他腰窝集聚了一滩,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了湿漉漉的后腰,滋滋地冒烟。
他哀嚎着,被人按住了后背挣不开,只教烙铁左右碾过那块开始柔 软的皮肉,直到最后撤开烙铁时皮和铁已经粘在一起,又被强行撕开,从焦黑里扯裂出一点血来。
他也终于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