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只是这些人的命对他来说更不重要而已。
但那张脸好像变了样,变成了一张熟悉的、温柔的,是他记忆里曾被美化到无关长相的脸,可是他知道那人是谁,至少他觉得他知道。
百里明月并不认同地看着他,可是她不说话。
她的神色总是那样,不对着任何人时就淡然得疏离,好像总有一种超逸脱俗的气度。十丈软红尘进不了她的眼,是纵使百里流光也只是空旷。
就好像她觉得他不配,于是就连她那审视的目光都像是施舍,疏离又轻蔑得像是对他天生就具足全然违背血脉的逆反,天性是什么?倒好像他生来就是她的仇人,可是又不配做她的仇人。
他沉默地凝视了半晌,但他不想被这么看着,于是他铲掉了那双眼。但是那双眼睛又长了出来,百里明月的表情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甚至从她断裂的脖颈下渐渐长出了血肉,化作了新的躯干四肢。
他就又一铲子斩断了。
但是从头和身体,甚至是之前那具的躯干上,又长出了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他一铲子又一铲子地砍下去,切瓜似的,割得满地都是,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些形容溃散成芸芸众生的头颅原来早就溃散成了他自己的脸——
天生万象而万象归一,朗朗乾坤,却光他一人的尸体就足够尸横遍野……这多有…趣啊……?
他自己的尸体瞪着他,像是死不瞑目,像是心有不甘,然而苍白的颜色,扭曲的身体,空荡的目光,活着亦与死尸无异,他的一切都那么寡然无味,唯有丑陋聊算可憎,好像他活着就已经死了,活得犹且不如死物有趣——
可是“他”竟还要不甘。那些有形之体一具具被斩断,就又一层层生出新的。
他就只有一次……又一次地!砍断那些脖子!为他求不可求……为他该舍不肯舍!为…为他无能……为他贪恋……为他不甘……!
……为他虚伪作态!
为他懦弱…可欺!
为他乖觉……为他贪婪?
为他自以为是——为他冥顽不灵!
为他生不该生……活不该活!死……还不死——!
为他……一切?
……为他……本该要么活成个羌家王孙该有的样子,杀伐铁血,矜傲自恃——要么求母垂怜,无知无觉……却偏偏不伦不类!二者皆非!既没活成个出息的,也没活成个孝顺的!只习得个懦弱和顺,去乞讨慈母体恤,却又不满足于这表面的应付了,真真是——
……
无德无才……恬不知耻!
俯仰天地,竟可愧对全了天地君亲,当真是就要天地见着都该算是污了天地的眼。
可那所谓的天地……多好啊?如此公道,以万物为刍狗,连他这么个丑陋可憎的东西也要他活了,可怜苍天怜他至此,他却是不甘心的……多难看啊。不是吗?!
四周都是尸体,堆成了高墙一样围住了他,只给他留下了一孔……一孔什么呢?便是仰得脖颈酸痛望出去也不是天光,何况他就连望都不想望。
他坐在这里,被自己的尸体严丝合缝地围了一层又一层,围得死寂又安全,他就想坐在这里坐死算了,不想出去。
他的梦里有什么?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什么想要的都没有……
他的梦本就是一片死气沉沉,是明月高悬,就算耀照千里、高悬在上,也照不暖的一片死地。千里平原,一望却尽,枯草无味。只有郁愤填壑,垒尸成山。梦里埋雀杀人,砍头无数,遮天蔽月——
但是也好。
他的尸体围城了高高的一圈墙,风吹不进来,阳光照不进来,雨呢?淋进来也不过是正好能溺死他,这样多好……那就这样吧。
他想要笑,就有数不清的尸体替他哭。阴风凄号,鬼哭如怒。
天地皆蒙昧,山河皆无见,日月皆可抛。
独留他一人同他的尸骸困住,等着腐烂到连骨头都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