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她那脸上除了一种信徒般的虔诚之外,竟还有一种近似自豪的神情,就好像她介绍的不是什么过路偶遇的外姓神医,而是她们山窝窝里自个儿养出来的宝贝,那种与有荣焉的亢奋钱氏是曾见过的,邻村的秀才考上京里的榜时他们几乎半个村的都是这样狂热的神色。
钱氏想,这里的人估计也是把那大夫当成了个天上掉的神仙在供了,只不知那人的医术到底够不够高明,还是只这山坳里的人纵住得靠近京城也到底没什么眼界。毕竟就算是富贵闹市也有蜗居阴沟的老鼠,闭目自困的睁眼瞎她见得太多了。
她这样想着,就也见到了那位“神医”,那位这山坳里老妇们口中的“仙师”。
那“仙师”仙不仙风道骨且还不好说,那一身青衣虽然干净柔软洗得却有些发白,乌鸦一样漆黑的头发被高高地簪得是看来就不容易掉下来碍事的规整。过于规整了就少了些仙气,但是说实用也实用得多。
他身前的板子上躺了个黑娃娃,是在不知哪个田间地头瞎跑晒了好些天似的野孩子,只是此刻那娃娃的小臂和右手竟断作了两截,露出好大一个切面,甚至都能叫人瞧见血糊糊的一片,招了好些嗡嗡的苍蝇,那娃娃疼得直翻白眼几度昏厥。
那绾着两袖的青衣“仙师”凑近了挥了挥手,那些蚊蝇也就纷纷遇见天敌似的赶忙跑了,可他看来还是懒洋洋的,也不急,倒也不是全然的轻慢,他就只像是连对这可怖的断肢都习以为常。就只是让身旁的人把那娃娃的两截凑得近了,就掏出个铁黑的瓶子撒了些亮晶晶的金粉,也不知那些金粉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很快就像水一样渗进了那娃娃的血肉叫人瞧不见了,那娃娃的手指却在“仙师”诸般不合常理的治疗下令人惊异地动了动。
“别乱动,还没好呢。”
那“仙师”心平气和地说话,一把好嗓子倒像有什么神力般令人信服地动人。惊愕的钱氏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身旁伺候的随侍或是助手的帮助下给那娃娃固定了骨头缝好了胳膊,像在摆弄什么精密的器械,却又像在摆弄一个可以随意拆卸的泥娃娃,钱氏从来没见过他那般让人看得头皮发麻又好像合情合理只是从没想过还能作用于人的手段。
换做别人只是这样把一个人的断手“接”回去,她是不信接回去就能好的,但是她刚刚已经见过那明明囫囵被整体截断的手指就在她眼前真真地动弹了。
那“仙师”洗净了手伸了个懒腰,面上戴着的面具于他这些行径而言反倒不打眼了,他像是满不在乎地懒洋洋地重新坐下,面具下露出的下颔线条很秀气,朱唇不点而红,鲜艳得像是某种大而妖丽的花才有的娇艳。
就连他的声音也清脆动人得娇艳欲滴,像滚了明艳漆釉的金珠子,脆脆地落在不可见的盘子上。他瞧着被尽职尽责的随侍拦下的钱氏就也笑了。那随侍黑袍红衣,腰挎金刀,面颊白嫩而丰盈,光头,那打扮莫名有几分让钱氏想起和尚,但也绝不像是中原的和尚。
她以后就能瞧出这是位“奉丹僧”了,但是现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位“仙师”笑盈盈地瞧了眼她,离得近了就也叫她闻见一种若有似无的幽香,那香气幽谧又清冷,恍惚似透出一点不染脂粉的凉意,就好像来自哪片竹林月下,不似此间应有。
钱氏猛地回神就赶快慌张地说起自己的儿子,她着实激动,令人热泪盈眶的惊喜也该像那断肢一样死死长回到她身上,但是就像夏日被烤软的暑气,一切又有种蒸腾般扭曲的不真实。
那位仙师倒不倨傲,虽有这样的本事,他给人的感觉却甚至是有点温柔的,一点淡淡的温柔和满不在乎,反而构成了一种超然此外的随性,真像个慈悲却看透生死的仙人。
只是钱氏却也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垂涎的感觉,一种让人向往又忍不住信服的感觉,就好像冥冥之中就让人感觉他说的必然是对的。
一道细细的红影从他袖中爬出,手环似的攀上他细白的手指,像条小蛇,蛇信簌簌舔去误沾的金粉。然而那膨大的“蛇头”细看又不太一样,比起普通三角形的头颅那蛇头更多了些棱角,已然有些脱离了蛇的样子,两眼之上还有两块并不规则的角质突起,像鳞片畸变攒着一层层顶起来的,峥嵘似一对小小的龙角。
青衣人含笑道:“你可以唤我药师。”
三尊之下,豢蛇药师。
那可能该是钱氏近年来最高兴的一日,她得了好消息,许是便能就这样终于治好她的儿子。那一日她难得不俭省地买了好多菜,甚至还跟相熟的屠户买了好大一片猪耳朵给她家男人下酒。
她觉得也是时候犒劳犒劳因着儿子陪她一起过苦日子的男人了,买来的香菜除了拌凉菜用还有多,她是打算单独再炒一盘的,于是洗的时候满当当地堆了满盆子,泡出来的香菜味儿重得熏人。
这味道她不能说不喜欢,但是喜欢吃是一回事,这么生的味道聚得这么浓就难免让人想起菜市场,或者说那种挤挤攘攘堆着待卖生货的地方,让一天都还没吃什么东西的她有些反胃。
她慌乱地低下头就看见水盆里倒映出的她自己的脸,也这时才发现原来她自己也没比那几个婆娘年轻什么,原来她看来竟也这么老了,为给儿子看病四处奔波也必然是该被磋磨得如此苍老,那发根里的白便是怎样染都藏不了几天,毕竟时如逝水……
她本该有种如释重负得见曙光的喜悦,可是不知为何她只能记得那些一点也都和清幽淡雅靠不上边的香菜味儿,记得那一日她不知怎么滑坐到地上又最终呜呜哭了出来。
那应是喜悦的泪水,可是……
可是至少她还有儿子!一个会变得健康的儿子!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