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半靠在病床上，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床边。

他老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不思，银白色的长发垂落，眼睛依旧锐利，却被岁月压上了疲惫与沉重。那种沉重我太熟悉了——只有一个人独自撑了太久，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先和我寒暄。“医疗翼对我们两个来说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他轻声说，甚至还替我拉了拉被角，“波比坚持认为你至少还要再躺上三天。”我看着他，没有说话。阿不思也没有急着切入正题，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和地与我聊着无关紧要的事：霍格沃茨的楼梯还是一样喜欢乱跑，今年的新生似乎格外闹腾，他在开学第一天的早宴上不得不向一群受惊的小巫师解释“从天而降的雷云和神奇动物不是危险，只是一名神奇动物学家的失误”。

如果换作别人，大概真会以为他只是单纯想缓和气氛。可惜，我太了解阿不思了——越是重要的问题，他越不会立刻开口。他会先观察，先确认，先一点一点试探。我忽然有些想笑，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即便我们都已经被时间磨损得面目全非，他依旧还是那个阿不思·邓布利多。

于是我先开了口。

“现在是几年？”

阿不思微微停顿了一下。

“1991年。”

我的指尖骤然蜷缩，1991年，哈利·波特入学，伏地魔即将归来，一切正式开始。

我垂下眼睛，胸口又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真奇怪——我刚穿越来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会直接落进这段剧情里。我以为自己会在哈利入学时睁开眼，以为自己能依靠那点模糊的剧情改变什么，阻止什么。

结果命运和我开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玩笑：我没有来到1991，我落在了1891年。那时候阿不思还是个心眼比马蜂窝多的、会故意骑着扫帚乱撞我的一年级小鬼，而我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伏地魔、哈利·波特、霍格沃茨大战——全都像废纸一样毫无用处。我用了整整四十年去面对一个我根本不熟悉的世界。

而现在，当真正的剧情终于开始时，我却已经遍体鳞伤，甚至在这段时间给本就焦头烂额的阿不思又添了一场大麻烦。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阿不思显然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于是我也开始看他，细细打量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人，然后忽然意识到——他大概也在确认我，确认我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百特，确认我究竟是不是“她”。

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里慢慢浮现。

我率先挑起了话题。

“你一年级的时候飞扫帚技术烂得像巨怪。”阿不思愣了一下。我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却还是慢慢笑了，“你直接撞在我腰上，我在医疗翼躺了两天。”阿不思终于也笑了，那笑容却真实了许多。“严格来说，”他说，“是你突然从拐角出现。”

“胡说，”我闭了闭眼，“明明是你故意的。”

于是气氛忽然松动下来。我们开始一点一点对过去——从学生时期的初遇，到后来那些跨越半个英国的通信；从我深夜寄给他的论文，到他那些长得像散文诗一样的回信；从格林德沃崛起前夜的谈话，到后来并肩作战时鲜血淋漓的战场。

每一件事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细节都无法伪造。

直到最后，我们终于彻底确认——是彼此。

阿不思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缓缓靠回椅背。而后，他终于切入了真正的问题。

“所以，”他低声问，“六十一年前那场爆炸之后，你和那只黑猫……究竟去了哪里？”他的目光沉了下来，“还有驺吾。以及，你为什么会以那种状态……来到在霍格沃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传来孩子们路过的脚步声。

因为我知道，如果想解释清楚这一切，我就必须说出那个我隐瞒了四十年的秘密——系统、穿越、另一个世界。这些东西太荒谬了，荒谬到即便是我自己，在最初那几年里，都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我缓缓向后靠去，疲惫一点点漫上四肢。

其实这些年里，我只向邦妮教授吐露过，她帮我隐瞒得很好。至于其他人，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要怎么告诉别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要怎么解释，我曾以为自己掌握着未来，却在那年的秋天里发现自己记忆中的一切都还遥远得像个笑话？

那些年里，我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看着原本熟悉的剧情尚未开始，看着自己的“先知”毫无作用。那种感觉太遗憾了——就像一个拿着答案的人，被提前丢进了还没出题的考场。可即便如此，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初的念头也从未变过：我想救下那些不该死的人，仅此而已。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阿不思。他的目光安静而认真，没有催促，也没有怀疑。

于是我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阿不思，”我低声说，“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比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更加荒谬。但我想，我们应该坦诚相待了。”

16.

阿不思·邓布利多安静地坐在病床边。阳光很柔和，将百特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她靠在床头，肩膀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颤，那双在他回忆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露出了少见的疲惫。

而她刚刚说出的真相——穿越者、系统、另一个世界——则让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哪怕是他自己，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短暂却剧烈的认知震荡。

不是恐惧，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恍然——像多年未能拼合的拼图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

为什么百特总能做出近乎预知般的判断？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些尚未发生的危险？为什么她会在某些时候露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为什么能当代巫师魔法的逻辑？又为什么那只黑猫会与她有着如此诡异而深刻的联系？

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阿不思缓缓垂下眼睛，坦白而言，这些话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可他毕生都在探索那些远超常理的东西——死亡圣器、灵魂、爱、命运、血缘、预言——越是深入研究，他便越清楚，世界的本质从来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简单。

真理往往藏在荒谬之后。

短暂的震动之后，他的思绪迅速稳定下来。比起百特来自哪里，他更在意的是——她是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的女人身上。他想起那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激动诉说自己预言的女巫，想起那些跨越半个英国的长信，想起她在活动梅林爵士团集体一级勋章后开心的模样，想起她一次又一次站在不公面前，想起格林德沃战争最艰难的时候她依旧顶住压力站在自己身边。

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足以压过一切来历。

她从哪里来，忽然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始终是百特，是那个会因为孩子受伤而愤怒、会因为普通人的死亡而难过、会在最危险的时候依旧选择挡在别人前面的百特·斯图尔特。

阿不思·邓布利多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涩，因为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秘密，她一个人背负了多久。

四十年。

她孤独地站在所有人之外，看着无人能理解的未来，一边拼命试图改变什么，一边又不得不将真相埋进心底。

那该有多辛苦？

阿不思·邓布利多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慢慢覆上了百特伤痕累累的手背。

“我认识的从来都是你本身，”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迟疑，“这一点，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