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阿不思,”我斟酌着开口,“我想聊聊小天狼星·布莱克。”
阿不思的目光微微一顿。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疑惑。
“小天狼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谨慎的停顿,“为什么忽然提起他?”
我明白了他的迟疑。对阿不思来说,小天狼星·布莱克是一个已经被关进阿兹卡班的罪人,一个他亲口向魔法部指证的叛徒。而我突然问起一个已知的罪犯——这不合逻辑,除非我知道某些他不了解的东西。
事实上,我的坦白加上之前对话,绝对会让他动摇。
果然,阿不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知道些什么。”他说。
我没有直接回答。
“在告诉你之前,”我说,“我想先知道——你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
阿不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的分量。
“态度。”他低声重复,然后靠回椅背,“百特,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十二年来我一直坚信的事实。”
他说得很慢。
“小天狼星·布莱克是詹姆斯和莉莉的保密人。伏地魔能找到他们,唯一的途径就是布莱克——他背叛了他们。事发后他炸毁了一条街,杀害了十二个麻瓜和小矮星彼得,然后大笑着等待傲罗来抓他。”他抬起眼,“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也是我相信了十二年的全部。”
“你没有怀疑过?”我问。
“我怀疑过。”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但怀疑的不是小天狼星是叛徒这个结论,而是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一个从小痛恨黑魔法、甘愿脱离纯血家族、为凤凰社出生入死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伏地魔的走狗?”
他顿了顿。
“所以你的怀疑,不是针对他的罪行,而是针对他的动机。”我说。
“对。但动机可以改变,战争改变过太多人。”阿不思的声音低下去,“我见过最忠诚的人被钻心咒折磨到崩溃,也见过最勇敢的人在黑魔标记面前跪下。小天狼星……他没有经过审讯就被送进了阿兹卡班。我没有机会问他为什么。”
“所以你默认了魔法部的判决。”
“我别无选择。”他说,“证据链完整,他自己承认了——或者说,他在认罪书上签了字,尽管那可能只是出于讽刺和崩溃。百特,我不是没有疑虑,但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些疑虑不足以推翻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那些表象是错的呢?”
阿不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百特,”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听到一个颠覆性的指控,“你告诉我这个,是因为你知道真相。而你知道真相,是因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对。”
“那么,”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请告诉我——谁是真正的叛徒?”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们先从一切的开始来,你知道赤胆忠心咒的保密人并不是小天狼星吗?”
阿不思的眉头皱了起来。
“保密人是小天狼星。这是詹姆斯告诉我的。”
“不,”我说,“那是你知道的。因为在波特夫妇藏匿之前,小天狼星说服了他们——把保密人换成另一个人,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阿不思的身体微微前倾。
“换成谁?”
“小矮星·彼得。”
阿不思没有立刻反驳,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抗拒。
“小矮星·彼得。”他重复。
“就是他。”
“他死了。”阿不思说,“小天狼星杀了他——炸成碎片,只剩一根手指。”
“他没有死。”我直视着阿不思的眼睛,“那根手指是他自己切断的,爆炸是他制造的,而他本人——用阿尼玛格斯变成老鼠,逃进了下水道。”
阿不思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尼玛格斯...”他低声重复。
“你知道彼得是未注册的阿尼玛格斯吗?”
阿不思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写在他骤然变冷的脸上——他不知道。
“詹姆斯、小天狼星和彼得,在霍格沃茨时期就练成了阿尼玛格斯。为了陪莱姆斯·卢平度过满月。”我继续说,“彼得·佩迪鲁的动物形态,是一只老鼠。”
沉默。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彼得还活着,”阿不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在哪里?”
“就在霍格沃茨。”我说。
阿不思的目光猛地一颤。
“他以老鼠的形态,藏在韦斯莱家。现在是罗恩·韦斯莱的宠物,名字叫斑斑。”
“斑斑。”阿不思重复了一遍,我能看出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一只普通老鼠活不了那么久,它还缺了一根脚趾,”我补充道。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阿不思睁开眼。
“那么——如果彼得是保密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倦,“伏地魔找到波特一家,是因为彼得出卖了他们。小天狼星去追彼得,彼得炸街假死,小天狼星被捕……而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
“因为他当时已经崩溃了。”我说,“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死了,他以为是自己提议换成彼得,然后害死了他们——别忘了,是他建议换成保密人的。在那种情况下,他可能觉得自己在杀死彼得后,他就该死了。”
阿不思轻轻点了点头。
“我需要证据。”他说,“不是怀疑你,百特。但我需要亲眼确认彼得·佩迪鲁还活着。”
“我们可以抓住他——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也是伏地魔的追随者。”我说。
阿不思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将目光移向窗外。
十二年来,那座城堡,那些孩子——
那个孩子真正的教父,蒙冤十二年,在绝望中挣扎,这恐怕是阿不思这辈子最无法接受的现实之一。
所以,我决定给他时间。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佩迪鲁必须被捕。”
“是的。”
“小天狼星的案子……必须重审。”
“对。”
“而我,必须首先质疑自己十二年前的判断。”他苦笑了一声,“这个滋味不太好受。”
我沉默了片刻。
“但你愿意尝试。”我说。
27.
“那么,”阿不思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拢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我知道他心里并不轻松,“翻案的困难,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点头。
“魔法部不会轻易承认错误。”我说,“尤其是关于阿兹卡班的判决——那会动摇他们战后建立的整个司法权威。一旦小天狼星的案子被推翻,公众会开始问:还有多少人是被错判的?”
“而这正是他们最害怕的。”阿不思平静地接上。
“所以不能走承认错误那条路,那会很困难,耗费的时间也会很长,”我说,“要走证据重建。让结论自己崩塌,而不是逼他们低头。”
阿不思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赞许和认同。
“但即使走这条路,”他说,“也需要有人在内部推动。威森加摩不会因为一份新证据就自动重启调查,他们需要压力——来自舆论的,来自政治层面的,来自他们不得不回应的声音。”
“我知道。”我靠在床头,一边理清思路,一边慢慢说,“所以这不只是一个案子。这是一次……”
我忽然顿住了。
因为我脑子里某个更深层的齿轮正在转动。
阿不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但没有打断我。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小天狼星的翻案,不仅仅是一个冤案纠正。
它也是一次政治行动。
一次可以把一个名字重新推回公共视野的行动。
一次可以让魔法部不得不正视某件事的行动。
但“名字”,不止小天狼星·布莱克,那个“某件事”,不只是小天狼星·布莱克是无辜的。
而是——
百特·斯图尔特。
向世人证明百特·斯图尔特还活着。
我忽然沉默了。
阿不思等了片刻,轻声开口,“百特?”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那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烛光里,白发,消瘦,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我认识他六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显出“老态”——但今晚,也许是病房的灯光太暗,也许是经历了太多,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变老。
而伏地魔回来了。
魔法部在腐烂。
黑魔标记随时可能再次升空。
而他——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一个人站在这座城堡里,站在整个巫师界面前,迎接着一场还没有完全爆发的风暴。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从高处坠落的身影,天文塔,夜色。
我猛地攥紧了被单。
“百特。”阿不思的声音变沉了,“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
“我在想,”我慢慢说,“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阿不思微微一愣。
那是我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意外的表情。
“我不放心。”我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你一个人迎接未来的风暴,我不放心。”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柔和了一瞬。
“而且……”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打算继续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