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威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他小声说,“我应该还手吗?”
“我觉得你应该学会保护自己。”我说,“保护自己不丢人,我相信你奶奶把你送到霍格沃茨来,不是为了让别人欺负你的。”
纳威听到“奶奶”这个词,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我奶奶说……”他犹豫了一下,“她说我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不要总是让别人帮我。”
“你奶奶是对的。”我说,“但她说的‘自己解决问题’,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你还要学会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敢于开口,别怕。”
纳威看着我,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他说,声音越来越低,“魔咒课上的漂浮咒,别人都成功了,就我没成功。赫敏说我的挥舞魔杖的姿势不对,但我明明是按照书上写的——”
“咒语的关键不仅在于姿势。”我说,“还在于心态,魔法都是这样,你得真的相信东西能飘起来。如果你心里一直在想我可能做不到,那魔杖挥得再标准也没用。”
纳威怔怔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活了这么多年了,”我故作夸张,“教你总绰绰有余吧。”
纳威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他突然说。
“他们又说我什么?”
纳威的脸又红了。
“他们只是说……你是魔法部派来监视霍格沃兹的秘密武器……”
原来之前那个还是省略句,我哭笑不得,“那你现在在跟我说话。”
“嗯。”纳威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但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谢谢你。”我说。
我们又聊了很久,纳威开始变得放松,甚至有些兴奋。因为他发现不管他问什么——关于魔咒,关于神奇生物,关于某个他不知道的巫师历史——我都能回答。
我说得不太正式,偶尔带点调侃,偶尔自嘲几句,因为跟小孩子说话没必要思考太多。
纳威显然很受用。
他甚至问了一个让我差点笑出声的问题,“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希望如此,我也正往这个方向迈进,”我说,“我只是活得比你久一点。”
纳威又笑了。
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有些忐忑的表情。
“我能……以后再来看你吗?”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绝。
“当然。”我说。
纳威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纳威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样安静的深夜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
“你梦见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哭?”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两只手搓着睡衣角,“你一定梦到了很可怕的东西……才会哭成那样。”
病房安静了下来。
远处那盏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摇曳的光影。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用一个轻飘飘的回答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但我没能说出口,并不是因为纳威的眼神——他甚至没在看我。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
纳威抬起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哭,但我记不得为什么。”
纳威怔怔地看着我。
大概在他的认知里,这样在他眼里这么厉害的人——不管她是秘密武器还是其他什么——都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吧。
但我不知道。
我在这个问题上甚至比他还要迷茫。
纳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也许,”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明天会好一点。”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也许吧。”我说。
“我、我该回去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明天还有魔药课。”
“那你要小心。”我说,“斯内普教授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纳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撩开帷幔,打算走回自己的床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他说。
“晚安,纳威。”
帷幔落下,我看见那团模糊的影子躺回床上,蜷成一个小团。
医疗翼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明天会好一点。”
纳威说的。
也许吧。
我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21.
纳威是在离开医疗翼之后才想起来的。
具体来说是第三天早晨,他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打鼾,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哈利昨天将被马尔福抢走的记忆球还给了他,此时记忆球泛着朦胧的红色。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模糊的记忆——很多年前,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抱他坐在壁炉前,捧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书。那本书不是童话集,似乎是一本关于杰出巫师的传记合集,里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奶奶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画。
一张发黄的画像,画里的女人穿着黑金的长袍,头发是黑色的,最令他记忆深刻的是下巴的伤疤。
奶奶指着那张画像说——她说什么来着?
纳威皱起眉头,努力去回忆。
“……她是魔法部最年轻的司长,也是你父亲最敬佩的人。”
对,是这句。
纳威当时还小,不太懂司长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奶奶的语气,奶奶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奶奶说话像钉钉子,但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奶奶的声音变的很轻柔。
“她后来呢?”纳威记得自己问了。
奶奶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她死了。”奶奶说。
纳威当时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死了”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就像他以为爸爸妈妈也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样。他没有追问,因为奶奶把他从膝盖上放下来,合上了那本书,说“该睡觉了”。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了。但那本书和那张画像,被他忘在了壁橱的某个角落里。
直到今天。
纳威坐在床上,被子还堆在腿上,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和前两天晚上医疗翼里的那个女人的脸,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叠。
尤其是那道疤,还有那双眼睛。
纳威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小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人。奶奶说她死了。”
他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决定不去想了,他有些好奇,但他有一种隐约的直觉,有些事情,他现在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她应该是一个重要的人。
而他,纳威·隆巴顿,只是一个常常忘记口令、被欺负、魔药课上总把东西弄得一团糟的普通学生,他不应该想去知道那么多。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纳威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勺子拿在手里但没有往嘴里送。罗恩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啃吐司,哈利在喝南瓜汁,赫敏在看课程表。
“纳威?”赫敏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没睡好?”
“呃?没有——”纳威回过神来,把勺子插进粥里,“我就是在想……魔药课的作业。”
罗恩咽下一口吐司,表情痛苦,“我一个字都还没写。”
“我也是。”纳威说,低下头开始喝粥。
他撒了谎。他不是在想论文。
他在想那张画像,奶奶那本厚书,壁炉里的火,那句话——“她是魔法部最年轻的司长,也是你父亲最敬佩的人。”
他父亲最敬佩的人。
纳威咬着勺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念头。
如果医疗翼那个女人真的是画像里的那个人——如果她没有死——那奶奶知不知道她还活着?邓布利多教授知不知道?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纳威猛地摇了摇头,差点把勺子甩出去。
“你到底怎么了?”罗恩被他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纳威把脸埋进粥碗里,假装在喝粥,实际上连粥的量没有一点变化。
他决定不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觉得,如果他开口说“那个你们说的秘密武器似乎是很久以前死掉的那个传奇司长”,别人会怎么看他?会笑他想太多,会说他无聊,也许还会说“隆巴顿又在做梦了”。
纳威把那口已经凉了的粥咽下去,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下次再见到她,再看看吧。也许下次她脸上的伤好了,光线好了,看起来就不像了。
也许下次她就走了,也许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想到这里,纳威的胸口忽然有点失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在梦里哭着醒来的女人,那个说自己不记得梦见了什么的女人,那个用那种疲惫的、但很温柔的目光看着他说“你是一个好孩子”的女人——
如果她真的是他父亲最敬佩的人,那她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而很好很好的人,不应该一个人躺在医疗翼里,满脸泪水,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纳威把粥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关他的事。他帮不上忙。他连自己的魔药课作业都搞不定,还能帮得了谁?
但他决定,下午再去医疗翼看看。
就一眼。
如果她醒了,就说“我来看看你”。如果她没醒,就偷偷看一眼,然后回来写作业。
纳威·隆巴顿是一个胆小的、总是丢三落四的、常常被人欺负的男孩,但他不是一个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人。
他不太确定这一点,但他正在慢慢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