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师姐，今年的灵泉可还能继续分下去？”

寂静的议事厅里只有陈鹤文的声音回荡。灵泉本是各峰天然生出，无谓什么分不分的，在场之人皆知晓，他所提灵泉是在特指真心涧那份。

真心涧许多年没有亲传，灵泉放着也无用，况且长生界的修仙资源一向短缺，以往都由宗门做主，默许各峰能分上大半真心涧的灵泉。

潮音正来回翻阅着一卷金色玉简，简上灵光流转，上头华明娍留下的墨迹虚弱无力。听见陈鹤文开口，潮音嘴角还是扯出个敷衍假笑，“不急，还不到时候，再等三日。”

“上次您就说再等三日，三日又三日，一年也就过去了。”陈鹤文胡子眉毛上扬几分，心里盘算不停，往年真心涧没人，潮音也不允许各峰分尽真心涧灵泉，今年华明娍多了根独苗，想多分灵泉怕是更不容易。

实际上今年陈鹤文已分了不少真心涧灵泉，可这几年是他修为大关，什么灵石灵泉自然是多多益善。

要说往日他对着华明娍还十分犯怵，今年也是头一回豁出去。

主要也是因为陈鹤文看着李长悠就想起陈骏，虽然他核实过那不肖子孙确实是被人夺舍死的，但李长悠在里头存在感不低。

不论如何，陈骏人没了，怎么说也还是伤了他的心。

陈鹤文捂着右边心口，他伤心成这样怎么也得多分点灵泉了吧。

“再等等，过几日东极岛就要派人来了。”潮音哪里不知道陈鹤文打着什么算盘，她缓缓展开传信金简，指出上面李长悠的名字。

“掌门师姐是说，真心涧这个亲传不外放出去，直接送去东极岛？”陈鹤文眼中精光闪过，凑了上来。

东极岛在华明娍手里，去东极岛可不算外放，这就说明李长悠接不了亲传任务，真心涧灵泉还是要分在各峰头上。

潮音抬头正好对上陈鹤文脸上没压下的喜色，她无奈笑道，“既然金丹未成，如何能外放？等人被接走后，灵泉还照老规矩，你们自己分吧。”

潮音抚过金简，她是清楚李长悠身上带着东极岛天命珠的，华明娍的意思也不难琢磨，真心涧一年的资源都不足以让李长悠突破金丹，这孩子恐怕暂时还没有力量养护天命珠。

以现在的情况，东极岛或许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毕竟那地方与天命珠同源，安全又适合慢慢温养，只是一旦李长悠到了东极岛，想要再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四面环海的州外独岛，普通元婴想要跨越大洋回来都不容易，说不准一辈子都只能被守在里头做个水中困兽。

潮音惋惜叹气，金简已在她手中融化，一路蜿蜒，直至消失于地面的砖缝里。

滴答……滴答……

石室内玉色的泉水细若游丝，艰难地倒悬而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晶莹水线就在半空中不稳定地颤了颤。

不远处的溪边，姜月凝正抱着古琴，垂手虚搭弦间，她眉眼低垂，神情恬静得活脱脱从仕女古画里请出来一般。

“月凝师姐，没水啦。”山涧中传来李长悠懒洋洋的声音，她正坐在石室里，靠着半边裂开的铸造台翻开华明娍下的《骗长生》。

真心涧历代亲传就没有炼器师，这个锻造台已是十分陈旧，显然被人用了许久。

再瞧这风格，一溜地反刻阵文，一看就是出自顾三刀之手，以顾长老和华明娍的交情，估计是顾长老往日长驻之所。想起顾三刀，李长悠眸中难得流露怀念之色，新拜的师尊跑了个没影儿，自己白拿着人家的功法，空守着真心涧的资源，连个引路人都找不到。

顾三刀算是引她炼器的头一位师长，要是顾长老在，还能死皮赖脸去麻烦一番，李长悠失落垂头，少量泉水从发间跟着吹落。

灵泉浸润卷面，微妙的力量从苍劲有力的墨迹上倾泄而出，泉水催动下，书卷上的力量简单将石室与外界隔绝起来。

李长悠淡定地来回扫视卷上文字，这功法她打开了无数次，对此异象早已习惯，这书卷说是功法，实则就只写了个故事——她指节微屈，将书卷平铺展开。

“三千年前，长生界存在一种唤做“长生”的精怪，它跟蜉蝣一样短命，脑子也跟蜉蝣差不多大，装不了多少东西，能记住一天发生的事就已竭尽全力。它生来只有一个天赋技能，那就是骗，但因为体型有限，所说花言巧语进不了别人耳朵里，根本骗不到别人。

“长生”短命的一生很快过了大半，它愣是一个生灵都没骗到，临死之际，这渺小精怪忽地福至心灵将骗的对象改成了自己。

于是它在第二天清晨重生成了一只刚出生的蜉蝣。

第三天清晨，蜉蝣临死前撞进了路过的水鸟嘴里。

第一年的清晨，水鸟被郊狼分食。

第十年左右，郊狼被抬上山民的灶台。

第二天凌晨，吃饱喝足的山民在绳子上打了几个结，记录猎物数量之际，比之前灵光许多的脑子忽地记起来自己是只跟蜉蝣一样短命的精怪。

在晨光出现时，年轻的山民惊悸而亡。”

李长悠反复看了许久，这故事显然是坐忘道的修炼路数，华明娍把这功法留给她，难道要她一个王道修士自废道途，重修坐忘道？

李长悠捏着渐渐干燥的卷面，低头看向少得可怜的灵泉。

“师姐，再砸个十灵石的。”李长悠喊道。

石室外，姜月凝那张脸像被寒冰覆盖，抚琴的纤纤玉手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下一瞬——

那清雅古琴便被她抡圆了，嘶哑风声呼啸而过，带着些许气恼的戮鬼琴，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脚下凸起的青石之上！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炸开，碎石飞溅！姜月凝手上青筋暴起，额间已有湿意。

“力微，饭否？”李长悠从石室探出身子。

“嘭嘭嘭……”姜月凝撒气般乱捶一通，转眼间大半张戮鬼琴已被钉入地底。

刺骨的灵泉自地下缓慢涌出，等了一会儿才勉强聚成一滩小水洼，歪歪扭扭朝着地势更低的李长悠那方汇去。

姜月凝半靠在琴身上，指尖带着脱力般的轻微颤抖。她身侧还有大大小小无数个干涸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