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去,天山就这么干巴巴地矗立在面前,以他最本真的样子,没有任何云雾、风沙的遮挡。
龚晨晨从沟里捞起一棵很大的圆滚滚的风滚草,站在李亚茹身后举起来,“你看,这灰蓝色的影子像一棵挺拔的傲雪松。”她示意李亚茹靠近自己一点,“我们俩儿站在一起,影子重叠,”她把风滚草举过头顶,“你看像不像蘑菇?”
李亚茹乐了,这娃娃还是如此古灵精怪。
快到家门口了,在转角处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不用想,“丢丢!”龚晨晨已经狂奔过去,摩挲着丢丢身上的绒毛。“暖融融的老猫。”丢丢倒是会寻去处——在一家破落的朝南的大门前,有一块扫掉雪的干燥沙石地,正在晒太阳的它背朝下蹬着小短腿打起滚来。
没走远,丢丢“喵哇”的叫声又传来。
李亚茹,“我走在路上见了怪多些猫娃,它不一块玩,就是个自己呱叫唤。”也许猫需要一个跟自己情感同步的伴侣,也许只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方式。
李亚茹和龚晨晨刚拿作业坐在桌子上,姥爷回来了。
“欧呦!晨晨,从来莫有见过你到我们家写过作业!”
龚晨晨停下笔,头一抬,“你干啥去咧?”
“我和你奶离婚去咧,刚离到。那坐上车跑到咧。”姥爷从手机上看了个初八民政局一开门全是排队离婚的人,又给记住了。还把龚晨晨一头雾水了。老爷转头问,“亚茹,你吃不吃饭?”
“吃呀,你不吃么?”
“我吃饱咧。”
“你早上就吃咧几个汤圆,吃饱咧?”
“我还吃咧席,刚刚还吃咧两个馒头!”
“你跟上你大舅去咧?”
“就是么。”
姥爷高兴地出门了。
李铁园喝醉了,打电话过来,“你们都跑到了,自己过自己嘀日子,我一个人在家里,我一个人过嘀嗫!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尕叔那们拜完年走掉咧,谁吃嗫?”
李亚茹,“梦梦叫上吃。”
“那和胡才均给胡家叔拜年去咧,不来咧。”
“肉菜都冻掉,素菜晚上再吃个顿,剩哈嘀装上明天上班吃。”
“我一个人吃那么多菜,胀死去!”正在写字的龚晨晨听到笑得前仰后合。
李亚茹,“涨不死,吃不掉的倒掉么。”
姥爷又转进来咧,叼个油饼子,“我们家比你们家冷么,写作业去!是不是?晨葫芦!”紧说着转身钻过棉窗帘,门一关。
龚晨晨,“我爷最近就晨葫芦晨,吊葫芦吊。”
正好盛汤圆的塑料盒子还有一个没扔,晚上洗了阳光玫瑰,一个圆圆的小托盘里正好放一颗阳光玫瑰,方便好用。
姥姥叫姥爷去喂鸡,姥爷还没起身,李亚茹先奔出去。太阳已落,天色渐暗,温度急转直下,六只鸡已经飞到兔笼上蜷缩着卧在一处准备入睡了。李亚茹推开门进圈,母鸡们便动起来,一只跳下兔笼,往李亚茹跟前走,歪着脑袋看人。李亚茹忽然靠近,吓得它们四散而逃。姥爷这时候赶过来了。
“鸡饿咧,睡哈咧又跑到我跟前来咧。”
姥爷给撒了一大把黄楞楞的苞米籽儿,六只鸡便围过去一颗颗啄起苞米籽儿。
“哪儿有鸡蛋嗫?”李亚茹蹑手蹑脚地走到棚下去找。
还没找到,姥爷已经熟练地从鸡习惯性下蛋的草窝里拿出一颗来,“冻嘀裂开口子咧。”
拿在手里,薄薄的一层壳儿,冷得像冰块。一到傍晚,暖和的天气忽然就转冷,叫穿着毛衣跑去外边的人冻惊,直奔室内。再晚些,天黑透了,出去上个露天卫生间回来,不仅手冻僵了,连棉衣都好些时间的冷气袭人,跟在冰箱里冰冻过一场一样。
姥爷,“明天你奶包个饺子,包上那们再一家子来了又不够么。”
李亚茹,“不要说,悄悄吃么。”
姥爷,“那们嘀娃娃一老巡逻嘀嗫。”
“巡逻?”仨儿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亚茹去小姨家准备追剧,王斌也在,说是等会儿约了人来打牌。
邓老二和丫头祁小红来了,人还没进屋,说车攮到雪里了。小姨夫穿棉袄准备出去,我们一众人都开始穿棉袄,说去推车。结果跑到车跟前,小姨夫几铲子把雪都铲出来,车顺利开出来。
李亚茹,“我们四、五个人都跑上干啥来咧?一个就够用咧么。”
小姨夫,“这么多人,吓都把它吓得立马开上路。”
李亚茹,“你们咋跑到那个雪窝窝里去咧?”
祁小红,“想嘀车绕一圈,回的时候直接开走,再不倒车了,结果雪太厚。”
祁小红黑发浓密,平铺直下,如瀑布似丝绸,戴银框眼镜,皮肤细腻有光泽,长得很秀气,戴一串五颜六色的玛瑙手串,还在读大学。
大家开始分对家打争上游。
“你才是个笨蛋,我为啥不能要?”小姨夫重复李亚茹打牌时的话。
小姨,“你个蹦蛋,蹦到这里蹦到那里。”
小姨夫,“你牌也打不明白,咋么教娃娃嗫?”
李亚茹,“咋么能给娃娃教打牌嗫么?”
小姨,“我要是重新选,打光棍嗫。”
李亚茹,“那你咋么找上我姨夫咧?”
小姨,“天天就报道来咧,蹲上一天,下午吃个饭就回去了。我上天也不管,我入地也不管,我跟上别人跑到干啥去那也不管。龚家爷嘀门槛都踏折咧,又跑上去修好。死缠烂打嘀,刷存在感。我那个时候放个屁都是香嘀,现在啥也不是。龚家丫头年轻嘀时候红嘀发紫,追嘀小伙子一群,退咧两次亲,最后选择咧这么个。”
小姨夫听着,缩着脖子,咧着嘴一直笑,有点尴尬,又似乎回忆起往事很幸福,仿佛一个娇羞的姑娘家。2024.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