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在焖饼子,李亚茹剥蒜。门口传来一串精神气儿十足的声音,听着像小姨。但小姨这会儿在村委会值班,该不是……李亚茹拿刀把蒜瓣儿一个个啪碎了。外头热热闹闹地,说地上晾的红辣皮子红艳艳的,不用铺东西也行,直接晾在水泥地上。姥姥说,有几个黑了的捡了出来。李亚茹三五步跑出门去,确是小姨,正在说那是熟过头的辣子。是一群穿迷彩服巡逻的女护边员,巡到姥姥家门口了,吵吵嚷嚷地进来喧几句。
小姨,“旭旭一个人到乌鲁木齐蹲嘀嗫,不知道干啥嘀嗫。”
姥姥,“还问嘀爸妈要钱嘀嗫。”
小姨,“才毕业么,自己都养活不住。”
其他四个人七嘴八舌。
“谈个对象花钱去嗫。”
小姨蒙在鼓里,“旭旭莫有对象撒。”
另一个护边员,“跟我们那个娃子玩嘀嗫,领嘀王虎成嘀丫头子。”
小姨,“你有钱嗫叫谈去,供嘀硬硬嘀叫谈。”
“我们那个老子,到时候咧就让你领去,莫到时候嗫。了解嘀透透嘀再来嗫,了解不透能行么?”
樊黎花,“哪儿能了解透?我们结婚相处咧几十年,都觉嘀莫了解透。”
“那想领来就领来,不然啥都不让你知道。”
小姨,“走我们转嘀巡逻走,照个相,相还莫有照嗫。”
大舅开大车在城西装苞米,昨天装了一车运回大泉湾,凌晨一点开回沁城在姥姥家睡了一觉,今早七点就又去装车了。姥姥不情不愿地在做焖饼子,一直抱怨说,“做熟咧撂哈,吃咧吃,不吃算咧,我赶紧晾辣皮子去嗫。”一上午没挣成钱就很不开心。十一点多,李亚茹想着大舅没饭吃,打电话问回不回来吃饭,大舅说已经装好车准备出发了。
姥姥给捞了五块兔肉,切了一个饼子,用盆盆装好,裹一个袋子,放在小红车的车筐里。李亚茹再拿个小点的旧棉衣裹到外边,避免赶去饭凉透了。忽然想起来上城,也没提前充电,怕半路里车没电,顺手把充电器扔车斗里。
虽然坐在院落里还能暖和地晒太阳,但车一走起来,冷风嗖嗖的。幸亏刚糊里糊涂还捞了个姥爷的旧棉衣,想着盖饭太大了没盖成,顺手撂到车斗里,这会儿盖在腿上,腿不冷了。柏油路两旁的榆树在夏日里遮凉十分受人欢迎,在这秋日里如此高大,黑绿色枝叶遮天蔽日,路上根本透不进珍贵的阳光,便使得行程又冷了许多。
终于到城上了。李亚茹打开框子,拿开盖着的衣服,把装饭的袋子拿出来。“一盆盆兔肉焖饼子。”
“我拿到大泉湾吃去。”
“这阵还热乎嘀,你摸盆盆底子。赶拿过去凉掉咧。”
“那这阵吃,我们到车上头吃走。”
爬上货车高高的车座,三面尽是大窗户,阳光柔和地照进来,李亚茹冰凉凉的手逐渐暖和起来,“这个车里还挺暖和嘀,一路上还凉嘀很,手都冻嘀。”
“这有几双手套子,你挑上一双戴上去,就是都旧掉喽。”
“莫事,能保暖就行咧,回去撂给爷戴去。”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盆里的饼子已经见底了。“你咋三下五除二就吃完咧饼子?着实饿咧。”
“就是么,早上莫吃饭就来咧。要是不饿,我也不等到这个路口等饭咧么。要是有个蒜,就上吃肉就更好咧。”大舅以前就说每次回沁城干活能自己找得吃上就吃上,一下子回来,姥姥不管忙不忙都得做饭,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从感觉到姥姥不愿意做饭的时候,李亚茹就懂了这些话。
“你睡嘀晚,起嘀早,中午又急嘀开车送苞米去嗫,瞌睡不瞌睡?”
“瞌睡嗫么。”
“那你在车上睡上一觉再开过去,这阵天还早嗫。”
“车一装满这边个就给老板打给电话咧,人家就开始计时咧,一个多小时过去,不然时间长咧那还想嘀把车开上偷嘀把那嘀苞米籽儿卸哈些,卸到哪儿去咧?”
“那喝个红牛,城上买上。”
“到大泉湾咧买。”
“那我就把盆盆拿上回去咧。”
“今天过咧个好中秋节呀!我和你拍个照。”大舅高兴地说着,从车上搜出一把小梳子,把干了几天活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梳了梳。“下车照走!”大舅裤子上、衣服上全是土,于是我们拍了张大头照,两个脸黑黑的人都很高兴。“你看我嘀鞋,我专门买哈嘀劳保鞋,你踩鞋尖尖。”
李亚茹不解,“好好嘀鞋踩嘀干啥么?”
“你踩么。”
盛情难却,李亚茹不解但照做,惊讶道,“欧呦,这个鞋咋硬嘀跟石头一样?”
“这个就是防砸鞋,干活穿嘀。”
“重不重?”
“重些,还行。我这个裤子五十块钱,干活穿去也好嘀很。”灰色牛仔裤,年轻小伙穿的,在大舅身上显得并不协调,有些儿戏,但耐穿就行。紧说着大舅上了车,李亚茹看到一辆装满金色苞米籽儿的胖乎乎的红色大货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去,走得似乎慢悠悠,即将要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亚茹骑小红车返回,没走多远,车自动停下,拧车把,走一段又停下,没电了。庆幸是现在没电,而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路里。看路两边的旧房子哪家有人?都挂着锁。李亚茹就这么一点一点拧巴,一点一点挪车,挪动到城上,想去电动车修理铺充电,老板说马上要去吃个席。李亚茹继续往前骑,一家门敞开着,院子里有两只猫儿在跑,有个老婆婆从门里出来。李亚茹立马下车,跑过去问,“能否充一会儿电?”老婆婆说,“行。”老汉也出来了,说没地方充电,李亚茹指着门口鼓风机边的插座,“那里可以。”如此充上了电,老婆婆邀请李亚茹去屋里坐,说他们是开班车的杨钰子的父母,那是杨老汉,问李亚茹是谁家孩子。李亚茹说,“龚发齐家孙子。”杨老汉立马高兴了,“我和你爷关系好嘀很。”
充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百分之五十,电池虚得厉害。李亚茹只好出去逛超市,磨磨唧唧选这选那,买了些吃食。回去推车,百分之五十五的电,充了快一个小时了,应该够回去了。李亚茹在桌上放下一罐小木屋气泡水、两包饼干表示感谢。老婆婆从后边推,帮着把小红车推出有坡的院子,李亚茹继续出发了。
远山镶着宝石蓝的边儿,西路的白杨树又高又绿,没有收过的苞米田里庄稼茂盛。比起到处里光秃秃的土地,这种风光倒显得难得。绿树丛挨挨挤挤,有黄的,有绿的,有深绿的,像一朵朵圆溜溜的彩色的云。秋天天高云淡,就算看得到云,也是些也被风吹刮成长丝状,淡泊的快要消逝似的云。但肥硕的牛羊,圆滚的柳树,总有让人想到了夏天厚实可爱的云。远处阵阵白色烟雾飘散成白云的形状,是人们在烧荒。
秋天的芦苇是最美的,不论走到哪里,看到哪一丛,都是毛茸茸、胖乎乎的,长得一米五高,穗儿在阳光里闪着漂亮的反光,实在柔和,实在优美。
风吹得干白的苞米叶左摇右晃,碰在一起,“哗啦啦”……
一群小黑点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从头顶飞过。
原先助农修的大棚,一直都荒废着,如今给用起来了。背面是砖墙,东西侧墙上有门,南面几根椭圆形钢管直插进地里,在钢管上搭了塑料篷布,篷布掀开的一角里可以看到绿油油的萝卜缨子和小白菜。这大棚冬日里用起需要架火炉烧大量的煤,加上送去一百公里外哈密的路费,种的小白菜也挣不回本,所以一直放着,从未见里面种过什么蔬菜。如今倒是新鲜,春秋里是个用起来的好季节,凭着暖融融的阳光和遮风的墙以及保温的塑料篷布,小菜苗也能长得很好。
一大家子人吃了午饭,李亚茹和龚贝上地捡葵花壳。
不久之后,小舅开着微型车在葵花地里横冲直撞前进,把一排排褐黄的矗立的半截葵花杆都撞倒了,开到装满葵花壳的胖乎乎的袋子跟前,开始装车。
李亚茹,“欧呦,车都挂坏咧咋办?”
小舅愣了一下,“那咋么办?只能这么个开上干活。”
龚贝,“你回去给我给钱,我到城上买好吃的去嗫。”
李亚茹,“给多少?”
龚贝,“不知道么,给五百,那五百只能是干活的钱,不能是别的钱。”
龚拴喜,“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