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静静的,月色落她一身清辉,苹果透过她这样,看见一张血涂的脸——那也是她,是正在救他的她。
他其实不知道他要沉迷哪张脸。
随口拈两句话,等她回。
他存了许多心酸的话,有关心酸的东西秋瑞总如数家珍,一个人将桌子、椅子、影子当作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说的话总是很心酸的,而他耳闻目睹,被迫铭记于心,
她说:“您就,不要找我了呀。”
她说得真简单。
“我不要呢,”苹果两手捧了她,不那么大方地道,“这方面我是小方的。”
他做什么,就一定要有个结果。
因为他实在不轻易做什么。
到底你指望一个只剩一颗头颅的胎儿做什么?又指望一个对着个疯子断续念了一百年废话又被疯子唠叨几十年的魔头有多体贴?
他一点也不要贴心。
“……”
她低头,两只碎得不那么透亮、仿如早春冰面的眼睛正对着他。
苹果看了看,心痒:“新眼睛还要几个月来长,你要现在换眼睛吗?……它现在是裂的,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哦。”她道。
“你不要换眼睛吗?”苹果发出心碎了一点点的声音。
不理的话,也许整颗心就碎两半。
“殿下想的话,就可以换。”她说。
他开心了。
阔亮的月亮下头,堆起一摞盒子。
义眼一盒接一盒堆起来,陈西又记得当初成盒端走时打了折扣,柜员高兴问她要不要带一副拐杖,她思忖过,不只带了拐杖,还额外购入两架轮椅。
苹果越过她,兴致勃勃开盒子:“要和原来一样吗?”
语气里倾向明显,问得勉强,并不想要肯定答案。
也许太明显了。
陈西又停一停,没来由笑了,纤长眼睫掩了碎裂瞳孔,那搅烂的虹膜像两瓣破碎的花。
原来是怎样……她其实也没概念,赤橙黄绿青蓝紫,她都是看不见的。
所以——
“……不用哦。”她说。
“那,可以让我挑颜色吗?”苹果压了雀跃,很礼貌似的,心在礼貌的嘴下头怦怦跳。
“殿下请。”
苹果叭叭打开一溜盒子,挑半天选定一副义眼,举起来转圈打量,略心虚,睇她一眼:“可以的吗?”
她点头,摊手,示意他放过来。
苹果将盒子举高了:“等等。”
他自己也犹豫着,决心晃荡着,一下一下的。
陈西又侧头:“?”
苹果道:“好不好我帮你戴?”
陈西又垂眼想上一想。
他有时真觉得,她的想不过是个样子,答案在她摆出想的样子前就备好了。
她道:“我说不定会害怕。”
苹果一哽,倒也不失落,只湿哒哒地望过去,月亮、窗户、白玉兰的床和她。
她的呼吸浅,虽拒绝,却也不甚抗拒。
“那么——”
苹果贴过去,温良地得寸进尺去了。
“请不要害怕我。”苹果恳求道。
“……”她低眼,姿态近乎默许。
哎呀,简单。
他话说得真诚些,她就无奈何退步了,苹果摩拳擦掌,安慰她道:“你不会瞎掉的。”
“嗯,我知道的,”她温声,“我已经瞎掉啦。”
苹果笑起来。
他觉得她有点傻,脾气又有点太好,想起她剖了秋瑞抱出他的样子,想得自己心跳如雷,又觉得自己最傻了。
要她仰头,站在她两腿之间,静默撑开她眼睑,取出碎了的那只,她……眼睛里面是粉色,血管、肌肉都新鲜,像道泣血的疤。
苹果将他选中的眼睛推进去,低声道:“眨一眨眼。”
她顿一顿,低眼复抬眼,眸光湿润,凉润的红晕开来,像两口血井,她整个像尊斜插的花,美得危疑。
他不知她有没有弄痛她,总之她是笑盈盈的。
“多谢殿下,我觉得好多了。”这句是她的晚安。
他不知道这话还有告别的意思。
翌日她整装待发要走,同他辞行,他静静跟着她,跟到她告别流程变了形。
“殿下有何吩咐?”她折回来,问他。
“和我见母亲吧,”苹果说,“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你已经好好谢过了。”陈西又耐心道。
“你的友人不差这一会儿,你不是已经传讯给他们了吗?”苹果竖着手指算进出明细,“如果他们得信来找你,那很好,但如果他们收了信却不来找你,那你为什么要找他们?”
“我的友人找不见我,会做傻事的。”她蹲下,好声好气与他说话。
苹果:“你现在就走开的话,我也会做傻事的。”
行事刁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