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恩人长发及腰，殿下的头发也那样长吗？

苹果：不要，再长我会烦，但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要把水端平，讲公正，我要看起来一样。

他那时说，我要看起来一样。

他现在说，请骗骗我。

她发觉他也不要真心。

他这样讨谎言，像个乖觉的别人家孩子，一下午地静静坐着，卖了很久的乖，坐在她跟前，问：我现在是你最喜欢的小朋友吗？

我知道不是，我当然知道远远不够。

但，请你说“是”。

不必有多少真诚，不必有多少真心，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只要当下的愉快。

甜言蜜语之人从来也不真的信旁人的蜜语甜言，因为知道真心寥寥，求的从来是花团锦簇。

毕竟——

我们看上去这样要好，我不奢求你的真心，但我甚至不值得你的谎言吗？

“谨遵命令。”她就笑了这样说。

苹果就在这心照不宣的和乐里喜形于色了，两手一拍：“就这样，散会。”

“您有话没说完。”她提醒他。

“什么话？”苹果问。

“您不问我的真名吗？”她问。

“哦，这个，”苹果圈住她一根手指，笑眯眯接济她灵力，“对我，你就是陈西西了，往后我叫陈西西的话，你要记得应。”

他态度是随心所欲、抓大放小。

她偏了头：“但我其实。”

“嘘，我不想知道，”他的红眼睛巢居在齐眉刘海下头，织起张猩红的网，他用着甜茶口吻，“我不认的。”

既然你初见面这么自我介绍，那你就只好叫这个了。

我不承认那是个谎言，你也不许把它当谣言澄清。

假名用多了就是真名。

说多了，假的就也是真的，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就让我们十全十美，一派真心。

“好。”她说。

非常好，她答应了。

苹果清脆地笑，将自己投入照顾病人的伟业里，看着她日渐鲜活是桩美差，寿尽之人光是呼吸，就有蜉蝣撼树的危疑。

你总愿意为她多留。

魔王偶尔召他过去，苹果吃了上回的大亏，都是单刀赴会。

嘟嘟囔囔走出门，骂骂咧咧走回来。

一日回来是午夜，趴在陈西又床头直哭，哭声凿开她的梦，淌过院子与尸身，淌过黄昏与离别，浸湿她。

她闭了眼听那哭，不想动。

仿佛友人蒙了头抽泣，而你闭了眼午睡，你听见了，你知道他在哭的，最好是说点什么，再做点什么好安慰安慰他，但你更愿意午睡。

她将午夜的梦碾碎，嗅到甜涩的苦味，像橘子，越过橘子的尸体们，捧起苹果的脸：“殿下何故夜哭？”

苹果笑：“装的。”

她摸过他的脸，干的，抚上他的眼，弯的，她的叹息浅浅的，他蜷起来才好泡进去。

“殿下装哭做什么？”

“不知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在你床头哭了。

“我已经足够重视殿下了，但您，”她顿一顿，“您不要再重视奴婢了。”

“……奴婢？谁？”苹果一卡，忽而鬼火冒，猛地直起身，一拍床沿，“谁骂你奴婢？”

“没有谁呀，殿下，”她说，“只是我处境尴尬罢了。”

“你不许尴尬，”他恼火地咕哝着，一句话里音调高了又低，终于是讷讷道，“想走直说嘛，干什么这样。”

“怎样？”她笑眯眯。

“就是这样！”不满她可恶样子，他掐上她的脸。

闹一通，抱着她抱怨：“我又不是不放你走，不许说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她以指为梳，梳理他发丝。

“我知道你是明知故问，但我还是回答你一下，防止你装傻，”苹果看着床顶，哼哼着，“就是让我伤心的话。”

“唉，竟然，伤了殿下心。”她仿佛黯然，做出副神伤样子。

手上动作也停了。

苹果蹭她：“不要停，请继续摸我，我很好摸的。”

“殿下，”陈西又失笑，“……你真的会放我走嘛？”

“假的。”

“唉。”她低眉敛目，似乎伤情无比。

“烦不烦啊，摸我啦，”苹果嚷嚷起来，色厉内荏，或说干脆点，色荏内荏，软绵绵喊道，“摸一天少一天了，你不许走神。”

“……”

“都是母亲吓到你了，不然你才不想走，对不对？”

“对，您说得一点不错。”

“嘿嘿。”

爱谎言，谎言多动听。

人们见面，马不停蹄地说谎、吹牛皮、说大话，吹嘘自己对此间和彼间的洞悉，说枯萎废话，然后死去，下一代再见面，继续马不停蹄地说谎，生育，而后死去。

谎言比人类长寿。

这快乐永远慷慨而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