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心宿眉眼深邃,浓黑的眉睫稍压了眼,涩声道:“你先……不要怕我。”
陈西又嘀咕:“你手好凉,等很久了么。”
他困难地,不要管那么宽,但他确实想管,不想她不高兴,但魔域对她太邪恶了:“你可以去,但你怎么不等我?”
“有苏元呀。”她轻触他额头,入手冰凉。
苏元稍稍欠身。
“陛下容禀,易师兄容禀,”这人拱火来的,“小的一介文臣,哪担得起护驾的事,还得仰赖易师兄,然而——”
“你不许说了。”她扭头叫停,又慌忙地,把头扭回来:“你很担心吗?”
易心宿感到呼吸些许困难,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也许仅仅是庆幸,他说:“陈西又,你…先别怕我,然后你过来好好说。”
“我觉得,似乎是你比较怕,”一手撩起他额发,垂脸听着他的脉,“魔王找你麻烦了?”
易心宿:“……”
他是斥责不出“明知故问”和“厚颜无耻”的。
陈西又虽有自觉,却不甘心认下,在这头心虚得胡言乱语:“你、那个、嗯……往后胆子要大点。”
易心宿反应过来,笑了声。
苏元拍着门板直笑。
她懊恼地闭上嘴,站在离他近近的位置,不作声了。
易心宿圈着她手臂,将她上下看过,松了口气,问道:“打听什么去了?”
陈西又:“开山君。”
易心宿蹙眉:“那是谁?”
苏元也支个脑袋过来:“何时打听的?”
陈西又:“路上略听了听,还舍了钱讨了小报呀,是魔王宫听见的名字。”
易心宿:“打听他做什么?”
一壁说,一壁予她疗愈术法。
给多了,陈西又略挣了挣,没挣开,结果是易心宿把另一只手拦在她后腰。
只好由着他白用功:“听说开山君和王子殿下有仇,我查出个中端倪,正好卖个好还人情。”
易心宿道:“你不是会做人情的性子,实话。”
“欸?”她一愣。
“您帮人才不要人情,所以,还不老实交代。”苏元帮腔。
“……好吧,听说是个作恶多端的宵小之徒。”
“你自己身子就不大好。”易心宿温声劝。
“何苦御驾亲征?”苏元更花俏些。
“嗳,知道的,”她抿唇,献宝一样掏出本盲文书,“所以没有直接打听,我们…我们略逛了逛书肆,看,书蠹客的新本子,盲文版。”
“陈西又。”易心宿言辞肃正。
“…?在?”她一惊。
“你被威胁了?”易心宿问。
她眨了眨眼,却是慌乱渐消,略微茫然地转向苏元,又转回他,轻轻慢慢晕出一个笑:“这个真没有。”
“我会替你留意。”易心宿道。
“真的吗?”
易心宿不答,目光望去她脸上,她依然是眉眼凝笑,颦蹙含情,他问得无甚章法:“你会记得小心吗?”
自知关心则乱。
“……我会。”她仿佛郑重。
“你别再……”易心宿焦灼地,像追着尾巴转来转去,但咬不到明天。
“我不会以身犯险。”她却贴心,补全他问句,表态献忠心。
说完微恼,是不是有点太谄媚了?
苏元轻笑一声,往桌前倒茶。
陈西又循声看去。
易心宿捧起她面庞,“是的,”他果然是不信,低了声,低落到明面上了,“你不会,你只是赴汤蹈火。”
“……你也牙尖嘴利了呢。”
“总要有点长进。”易心宿苦笑。
漆黑的额发垂落,蛰了他眼睛,他一眨不眨,濡湿的黑眼睛框着她,也许在难舍难分。
“别谦虚呀,”她轻笑俯身,贴了贴他额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便旋去找苏元讨水喝。
“就是给你的,别讨了,”苏元塞给她杯子,又顺手扶她一把,笑道,“腿软?既然心虚,陛下,下回还出门逛吗?”
“你有点太坏了。”她小声道。
“冤枉啊,”苏元道,“我都带您上街了,找你算账的又不是我,您置易师兄于何处?”
“他第二坏。”她讲。
易心宿听着他们声音,将手徐徐搭在膝盖上,也许他在颤抖也许他克制下来,颤栗而冰凉的感受流过他,左耳进,右耳不出,它就没流走。
惶然坠着他向下,向下。
他看她,仿佛活过饥荒的人看粮食,永远有种贪多贪足的饕餮之欲抓挠着。
于是上工前夕堵门前,问:“你会照顾好……?”
顾忌着苏元正休憩,语调低得嫌卑微。
“我会。”她说。
他点头,认为是一种最低限度的不离不弃。
给人难舍难分的幻觉。
“……我走了?”掏不出什么寒暄了,目光纠结在她眼睫上,沿了她眼眸形状滴落,尾音一路走低。
“早去早回。”她说。
他只好走了,走在路上想——
所以是幻觉,其实一句话就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