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巾入手湿凉,整片湿。
她甚至在枕侧摸见两颗圆且湿的东西,惶然不解、眉睫微颤,而后悚然发觉她看得见了,重影交叠、整合,她手心是两颗红色眼珠——两粒真眼球连夜生根,将义眼活活顶出眼眶,而她一无所觉?
正怔忪,屋内却有旁的动静。
望了去,一九岁上下的男童坐在桌上,簇新圆领袍落拓了穿,手上拿着一沓信纸,缎子般的短发下猩红的眼睨了来,直直将她看住。
一言不发,直勾勾看她。
她似乎见过他,在梦里,于是她问:“苹果?”
“哎呀,你认出我了,”苹果笑逐颜开,哗啦啦抖手头信纸,“可惜。”
“您原本要怎样?”
“要怎么样呢……有了,”苹果笑眯眯,抱了条腿往后靠,“想枕了你的骨头,抱了你的心,盖了你的皮,做一个甜腻腻的美梦呀。”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免礼,”苹果摆手,扬起手头信纸,仿如吃味,“你身边怎么这么多孩子?这陆十叁又是谁?”
陈西又瞥向那叠草稿。
与宗内通信是师姐的主意,总归要联系宗里,她便也给育幼堂去信问候六十三起居,不想是六十三亲自回信,一来一去,便成了笔友,因自觉亏欠,于是殷勤回信。
得知陆十叁习字艰难,由口信转为手书。
信中引导着六十三定下陆十叁作名字,这板正孩子便每封信也端正落款“陆十叁”三字。
苹果读了信?为何这么问?
陈西又心思百转,答得却快:“只一个,我是他仇人的……同门。”
“一个就很多了,我会吃醋。”苹果叉腰。
“那劳烦殿下高抬贵手,放陆十叁一命?”陈西又替他求情。
“什么怪名字。”苹果咕哝。
“他喜欢,不要当着他的面说。”
苹果只笑,不置可否不表态,心道:就当着他面说。
陈西又正要说话,苹果却倏忽起身,问:“你师姐会喜欢我吗?”
“?”
苹果却等不及她回话,一面叫着“我才不见不喜欢我的人”,一面一头扎进了衣箱。
林晃晃将门叩响,随即推门而入:“师妹,我探听到……?”
陈西又将将要解释,只觉有风拂面,转眼间林晃晃闪至她身前,当即擒住她手腕,蹙眉道:“怎么搞的?”
“好事哦,师姐宽心,”陈西又仰了脸,浸润的、幽静的黑眼睛,“你看,我能看见了。”
林晃晃将她上下扫过,淡声:“你身上都是魔族气息。”
她看去严肃而愁苦,苦恼一整个世界的风刀霜剑。
“……很浓吗?”陈西又软了声。
“都是,”林晃晃仿佛忍耐着躁动,手指克制地虚点过她,“这到这,全都是,你——”
“是这样,”陈西又觉这事不好压,遂轻咳一声,“师姐,魔族的王子殿下来了。”
“藏在衣箱里那个?”林晃晃冷声。
苹果在里头生气地跺着脚。
林晃晃正要起身一探究竟,陈西又整个人也挂上去,一迭声唤“师姐”,林晃晃勉强停步,揽了她两腿防她往下滑,低了头睨她,眼里写明了不赞同。
“他今夜是来回诊的,”陈西又慌不择路道,“至少别是今天。”
林晃晃道:“我不会拿他怎样。”
陈西又硬着头皮:“可殿下都歇下了。”
林晃晃哑笑,反问她:“歇下了?”
陈西又胡乱点头。
“师妹,”林晃晃在她耳畔轻声,“你在担心谁?”
陈西又一门心思埋进林晃晃怀里,轻声道:“都。”
良久,林晃晃仿佛叹了气,对着屋子嘱咐它好好待客,敷衍地全了主客礼节,就将陈西又拎走。
陈西又被林晃晃搁在床上,新奇地摸着重获的光明,侧了头轻声道:“分.身姐姐,你比师姐心软哎。”
被叫破身份,“林晃晃”不见错愕。
“你怎么知道的?”近乎随口一问。
“我就是知道。”陈西又道。
林晃晃冁然:“那么,你在欺我心软?”
陈西又未否认,湿热的目光簇过来,像夏日穿堂的风:“我欺负到师姐了吗?”
“再等个一百年。”林晃晃道。
师妹眉眼弯弯,轻声道:“那太远啦。”
……
……
……
何必提醒我无能。
……
是我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