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缠着陈西又半天,不曾讨到什么,但不妨碍他装着讨到什么,专程跑去踩陆十叁一脚。
将门一踹,往门框一倚。
“就你叫陆十叁?什么破名字。”
语调嘛,不三不四,姿势嘛,放诞不羁,端的是任性且浑球,好一个混世魔王。
陆十叁正跪在几前抄书,闻声望了来,平和道:“是,我是陆十叁。”
呆头呆脑。
苹果抽走他的笔,将他写的东西涂花。
再一推砚台,将脚踩上那小几,低了眼,正是咄咄逼人:“你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谁许你来的?”
陆十叁:“找人,找人,没谁。”
苹果:“你找陈西西做什么?”
陆十叁:“陈西西?”
他歪过脸,面上只瞳仁黑,像被烟头烫出的两个眼,教苹果想往里头抖烟灰、吐唾沫。
苹果:“干什么,装傻?”
陆十叁:“姐姐让我给自己起个不引人注目的名字,我就给自己起名陆十叁,难听不难听的,先生没说,我也不在乎。”
苹果转着笔,估着陈西又几时到,同时冷漠地看着这人类。
——蠢笨矮小的,一无是处的。
放在一胎十一只的孕魔里,这下等货色活不到断脐带。
陆十叁颇自不量力,微笑道:“姐姐希望我在乎,但我不在乎。”
……还在解释他那滑稽的名字,多可笑,修为体魄不堪入目,脑子竟也一穷二白。
苹果将毛笔饱蘸了水,涂在陆十叁脸上。
一撇、一捺,成了胡子。
陆十叁没有说话,没有动,他是空壳一具,核桃仁大的脑子是全天下单只他知道的蠢事。
一横、一竖,就成了个“木”字。
再写,继续,写个蠢字、笨字、坏和呆,再来个下作。
……唉,满了。
一张脸涂黑了,墨汁滴下来,滴在陆十叁衣服上,滴在他惨不忍睹的字帖上。
陆十叁仍旧是呆呆的,只管睁着眼睛,墨水滴进眼睛了,这人动都不动。
“就这样去见她,她肯定觉得你可怜死了,一定为你做主。”苹果道。
陆十叁润声道:“为我做主?”
黢黑招笑的脸上,张开个润红的、希冀的洞。
蠢物。
苹果心想。
忽而有了计较:“来,闭眼。”
陆十叁没反应。
“或我打到你闭眼?”苹果想着捏出甜口声气,威胁得甜美些,也许陈西西会少罚他一些,但甜美胎死腹中了,他语气坟头般冷漠。
陆十叁闭上眼。
苹果遂将他眼皮涂黑,其实论他从母亲和秋瑞处学来的手段,他该撕掉他眼皮?
但搞成那样,大约陈西西就再不和他说话了。
“好了,张嘴。”
陆十叁睁眼,墨色下淋漓且湿的睫毛颤着,战战兢兢张开嘴,苹果将毛笔蘸满墨,直直捅进他嘴里,随手就要将他喉咙涂黑,想一想,端起涮笔水来,正要灌他个水饱——
陈西又匆匆进来:“苹果?!”
苹果笑:“哦,不叫我殿下了?为了他。”
陈西又深吸口气,三两步过来,掐诀将陆十叁洗净,普通墨水罢了,只是格外侮辱人,冷着脸:“你过来。”
苹果仰了头笑,模样挑衅:“要我做什么?”
陈西又沉沉望他。
他能从她瞳仁里剥离出整个的他。
苹果心花怒放,不由用力抿唇,死命咬下唇,好教那猖狂的笑不骑到脸上。
啊。
他开始享受这个了。
“你要打我一巴掌吗,还是要我跪下?”他嬉闹着凑过去,“……还生气?难道要我断条胳膊断条腿,他也没怎么样。”
陈西又低头,对陆十叁低声:“你没事?”
陆十叁摇头。
苹果看客似的歪个脑袋看,会变脸似的,失了笑意,神色料峭。
陈西又摸着陆十叁额头,十分愧疚,眼中淅淅沥沥是无措和难堪:“抱歉。”
陆十叁被欺到头上不哭,这会儿却轻笑:“姐姐,我什么事也没有。”
苹果敲桌子:“有没有人管管我?”
他脸上是我即刻要闹的不忿。
“您要和他道歉吗?”陈西又肃着脸看他。
“好嘛,您说什么是什么,”苹果摊手,举起砚台,“欺负他了对吧,我自罚三杯。”
她没能拦住,金枝玉叶的王子殿下与民同难,平静饮下墨汁,眼神一错不错看她:“喝完了,然后呢?”
陈西又只默然。
“不公平,他是无妄之灾。”她说。
“偏我有妄之灾是吗?”苹果搁下砚台,端起没能灌给陆十叁的涮笔水,略有些遗憾,这东西原本该在陆十叁肚子里。
她睇了他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