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发现上了大当。

或者说，何修士上了那位灵植夫的当。

我都敢拿却邪下注，这位绝对没得什么重疾，不过是借病开遁罢了，如今早不知道溜到哪处天涯海角去了。

聚鸿灵植园设在舟尾，分为前后两处，每处大约十五亩见方。

我走进前边园子，乍一眼倒也五彩缤纷，一派绚烂景象：卷龙翼草微微打着旋儿，在日月星辉间游移漂游；风吟叶与留光藤相伴相生，攀织高空；霜洗草铺地如雪，茸茸扬扬，满目晶亮。

然而我刚照顾芝园有年，光灵植典籍就堵了半面墙，第二眼就察觉出不对来。卷龙翼草本该上翻下转，活泼自在，而此间翼草虽似模似样，姿态却甚为呆板僵直；风吟叶与留光藤素来琴瑟和鸣，可眼前这些不是东风压过了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了东风，只见相争，不见相生；就连素来强悍的霜洗草，亦是暗透萎意，渐失生机。

后边园子也是差不多模样，不同的其内大多都是奇花异草，虽近半都叫不出名字，异常之态也难以尽掩。

这把赤红烈草貌似雄壮，其实外强内干，尖刺都开始发锈，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那边脸盆大的鬼脸葵不停一抽跟着一抽，恨不能生吞活人；左侧高粱模样的植株倒是含羞带怯，穗间似含晶莹露水，细细一看才瞧出它正从里往外吐胃水……

眼下两处灵植园尚能苟延残喘，再熬过五六天，这些花花草草非得萎靡在地，呜呼哀哉不可，也难怪那位灵植夫溜之大吉。

好生古怪。

飞舟内虽无风雨云露，亦无日月辉光，然而特制符箓早将天地景象铭刻入内。待飞舟启动，灵石流转，激发诸般符箓，风雨云电自然之象尽现，纵不及真景宏伟，然而对区区三十亩灵植园是绰绰有余；且看这群花草的模样，倒像是饿了好多天……

饿的！

我脑中电光一闪，目光在叶片花朵中急梭，却扑了个空，当下侧耳聆听，稍许在角落里捉到一阵喑弱嗡鸣，循声望去，隐约见一群果果蜂无精打采，晃晃悠悠飞得极低极慢，周身五色晶彩早已黯淡，只剩下黯淡灰影，拖尾那只尤其虚弱，被蜂群落下甚远，摇摇晃晃的挣扎前行，眼瞅着要撞上獠牙相迎的锯齿叶，被我袖子一卷捞入掌心，细瞧它翅膀发糊，好似生出数点霉斑，肚子更是瘪得厉害，显然快许久未曾进食。

果果蜂生机旺盛，最易存活，所需亦简单，但凡有花有草有灵机有日月星辉便足够，然而这等灵植园内最不需要操心的生灵，却在灵机充沛的飞舟内，奄奄一息。

——莫非是哪张符箓出了毛病？

我转目四望，头顶四壁皆密布了灵符，它们的线条奇妙又流畅，其势若水绵绵不绝，丝毫不见断续。

——也是，如果就这般简单的关窍，先前的灵植夫不至于落荒而逃。

——嗯，果果蜂这副惨样分明是饿的，然而灵机在前，花香袅袅，它们却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肯进食，这又是何种缘故？

——果果蜂都跟小孩子一样，这是在发脾气……

小孩子！

我心中一动，将那只饿得发昏的果果蜂摊在掌心，轻轻嗅去，却丝毫不闻惯常的甜香之气。

果果蜂最喜欢吃花蜜，惯常周身香甜，当年我为哄归苡小团子不哭，没少给她挑花蜜。可现在甜香半点也无。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花木之间，这次看出花朵虽然纷繁，最当中那点蜜粉却已空空，顷刻恍然。

——是了，果果蜂没了点心，发脾气绝食，这活儿也不肯干了；而没了果果蜂牵引灵机，各位奇花异草，仙藤神茎自然也跟着饿得半死。

原来如此。

我一时也没空琢磨花蜜去了哪里，当务之急，还是找给果果蜂找它的小点心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