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道士气焰全消，登时垂头丧气起来。众人笑声此起彼伏。

方言夏在旁听个全程，本一直不语，此刻晃了晃银环，轻声叹道：“如此正好。”见诸人不解，展颜笑道：“若果真绝代佳人反倒寻常。越是这般平平无奇，越是彰显纪真人爱骨不爱皮，这般款款深情，当真再好也没有。”

好你个XX!

我好险没喷她一脸老血。

好你个方言夏！看着洒脱大方，结果跟茹苓一样，脑子里全是窟窿眼。

——不过话说回来，茹苓这丫头说皮相最最要紧，怎么她觉得不要紧才好？这是殊途同归呢，还是物极必反？

这边众人闻她之言，都不由点头赞叹。周道士也跟着再度神气活现，又想起来什么，急急道：“对了，这回上船之前我又听说个新信儿，话可说前面喽，这回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玄真观本来留在风华议亲，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全都走了，跟着没两天南天的风华守地也全部撤尽，这架势看着怎么也不像议亲，倒像……”说到这里手掌在喉间虚虚一横，给大家做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众人不意有这种消息，又一齐向我看来，然而此事我也是首次听说，摇头不答。庞修士见状，赶紧将他扯开，怒道：“李兄何等身份？哪有空听你啰里啰唆！”

茶话会至此而止，又换成了每日教学时间。顷刻间，扇风的扇风，奉茶的奉茶，熙熙攘攘的玄品舱顷刻肃穆难言。

似如此插曲，不过静海微澜，旦夕消散。

聚鸿依旧凌空破浪，行于星海间，明日便将抵达莨倏天。

是夜我正于灵植园内盘坐，心神沉静，细思符剑流转之理，何舟司忽至，他满面堆笑，未及近前便已大礼参拜：“见过李真人。”寒暄过后，他抬手一招，空中赫然现出两具宝匣。

他恭谨道：“真人大恩大德，敝会无以为报，些微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言罢两手一拍，匣盖同时开启，只见一匣内堆累了数千极品灵石，灵气氤氲光华夺目；另一匣中则静栖了七八枚天才地宝，玄光隐隐，俱是稀世奇珍。

我失笑，“舟司这是何意？”

何舟司笑容更深，眉宇间难掩敬畏：“那日见识了真人手笔，在下自觉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地传音山门。诸位长老齐聚一堂，都道真人恩泽难报，特令我将舟中珍藏悉数奉上，以表寸心。”言及此处，再度拱手告罪，“仓促之中，这礼还是太过单薄，还望真人恕罪。”

我嘿然一乐，“这些日子烧掉船上许多灵石，你不罪就好。”看着匣内极品灵石，揶揄他道：“这回贵会可是折了大本。”

何舟司也跟着讪笑，神色愈发恭敬，“真人或有不知。敝会共有飞舟二十一艘，单凭真人改动的符箓，一年省出灵石就远不止这匣中之数，更何况此间这许多异植……”他手指还真木，神情恍惚，“就只此树一株，已令敝会上下寝食难安。”

“不瞒真人，长老们已有决议，此行回去之后，聚鸿就不再行出界内，还得多派人手小心看护，”他小心翼翼看我，“不知真人可还满意？”

我哂然摇头。

园中灵机符早已不同初登飞舟时模样。

其时因花草骤盛，所需灵机暴增十倍之故，我便想叫何舟司多烧灵石供应，然而中间因化用玄华符箓，牵引日月星辉，对符箓认知又深入一层，念头遂大大不同。

天地灵机被汇集后，储藏于灵石之内，靠符箓牵引激发。这一引一发间，损耗将近三成，我边想着是否可改动符箓形态，令其运转更加顺畅，或可缩小损耗，就不用耗费太多灵石。

不过我从前虽然知道灵机损耗之事，却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想做改动，便很遇到些麻烦。原本以为灵机符再寻常不过，稍作改动也不过顺手之事，谁知当真推演起来，竟比参悟玄华古符还要艰难许多，盖因这些灵机符早已千锤百炼，简洁流畅到了极致。

我几番揣摩，总觉已臻完美，改无可改。

然而既臻于完美，又为何会有这许多灵机损耗？

我细细推敲，终于参透其中症结：灵机符虽然上佳，然而灵机牵动奔流，反复冲刷符路，久而久之自身便开始耗损，是以才需许多符字首尾相济，彼此补益来减少耗伤，可事情有利就有弊，这衔接之处断断续续的，灵机自当中泄散。

至于玄华古符，恰正好相反，本身玄妙难解绝难通行，却极致持久，几近恒久。

我想通此节，当下全神炼符，一点点将玄华符中的奥意融入其中，如此前后共用七日，终于将灵机符寿数延长五倍，如此只需五分之一的符箓便足以支持园圃运转，既然衔接之处消去大半，损耗自然也跟着下降到不足一成。

若再多加打磨，或许有一日可以制出十全十美，丝毫无损的灵机符，然而我并非符修，不可在此道多费心力，只觉不必烧掉十倍灵石滋养园圃便以足够（虽然如今也不少……），于是便找何舟主来园内商议，本意是要他多备灵石，不料他一见新符箓便骇然变色，言若全舟皆布新符，不知该节省多少灵石，待览遍两处园圃，更加失魂落魄，就此半月未曾露面，只叫人照需供应园中灵石。

有灵石维系此间足矣，我也不甚在意，却不想他偷偷摸摸的，原来是回去跟老家暗通消息，此刻见他诚惶诚恐，便伸手取过一块极品灵石，笑道：“一块足亦。”——回来的船票有啦！

何舟司满面惶然，似要开口，我伸手挡住，“还请舟司应我两事。”说着目视园中飞舞的果果蜂群，“这些小蜂性子挑剔，还请舟司令人悉心照料。”见他连连称是，又道：“还有一事却是不情之请了，界内外沟通不易，少有飞舟。既然聚鸿就此不出界外，还望贵会另调新舟，以全同道所需。”

待何舟司身影消失园外，我嘘了口气，想到明日要落脚莨倏天，不觉心意畅快，开始琢磨起到了该吃点什么。

想得正开心，忽觉得天袖囊微微震颤，当即掏出查看。诸物一如既往，只有那面黄铜小镜，晶光荡漾，似有异动。

我略觉诧异，当即举镜细看。但见镜中虚海浩渺，一望无际，正纳闷间，一张大脸突然自虚海间扑上镜面！

四目相对之下，那人眉眼顿弯，隔着镜子拼命挥手，嘴巴一张一合。

我揉了揉眼，只觉难以置信。

——可不正是今日才引起热议的臻斓顶流，纪尘泽纪真人？